壳说,姓周的,个子高,肩上有块疤。
我记着这两样。
那天下午,我下了城。
我一个人。
我爬进那个洞,穿过通道里的水。
走到口子上。
前头,是那条地底下的河。
蓝。淡淡的。
我下了九级石阶,过了河,爬上对岸的滩。
滩上,是那七间石屋。
我站在第一间门口。
门楣上,一道印子。
一。
我往第二间走。
二。
第三间,三道。
第四间,四道。
第五间,五道。
第六间,六道。
第七间,七道。
七户。
我没有进第七间。
第七间我来过。里头两张船,一个字。
我站在第六间门口。
这一间,我没细看过。
我推开门。
里头,一张石床。一张石桌。
墙上,刻着东西。
我拿手电,照上去。
墙上,是两样。
一样,是一条船。
另一样,是一个人。
那个人,比船高。
个子高。
他站在船边上,一只手扶着船。
一只手,搁在肩上。
我凑近了看。
他肩上那处,刻得重。
比别处都深。
像是有块鼓起来的东西。
疤。
我站在石屋里,看着这个人。
高。肩上带疤。
我忽然想起壳的话。
他个子高。肩上有块疤。
就是他。
我蹲在石屋当中。
我记着这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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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了看这间屋子的桌子。
石桌上,有一道印子。
圆的。
搁东西搁出来的。
我猜,是一只碗。
一个抽烟的人,坐在这屋里。
把烟灰,弹在碗里。
一天一天,碗底就磨出个圆。
我站起来。
我拿小刀,在石桌的边角上,刻了一行。
「修桥者周。北人。肩有疤。居此。」
刻完,我站起来。
我对着墙上那个人影,说了一句。
你孙子,来过。
他刻了个姓。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
石壁上,那个人,扶着一只船。
我没有再说话。
我出了第六间。
我从滩上,过了河。
上了石阶。
我站在口的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七间石屋,在黑里。
我记着那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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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下了城。
进了第六间。
墙上,有一个高个子。
肩上带疤。
扶着船。
井底,那层声,顿了一下。
你找着他了。它说。
我说。
我在石桌上,我说,刻了他一行。
北人。
肩有疤。
居此。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居此。它说。
我说。
他从北边来,它说,修桥。
修了三年。
桥快成的时候,河上翻了船。
一船人。
他在船上。
什么?
他在船上。它说。
他去河上,接人。
船翻了。
他从水里,爬回来了。
肩上,就是那时候压的。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他爬回来了,我说,那你为什么说,他没回去?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他没往北回。它说。
他回了渡口村。
他留在了我这儿。
他守着那条河。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他孙子在找他。我说。
孙子来了。
孙子刻了个姓。
他孙子,不知道他爷爷,留在哪儿。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他孙子刻了姓。它说。
姓在墙上。
他爷爷,它说,在城底下。
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
隔着几百年。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我说。
能不能,我说,把他,往上挪一挪。
挪到你跟前。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他就在我跟前。它说。
渡口村的人,
都在我跟前。
我记着他们。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你记着他们,我说,可你记不着他们的名。
他们就在你跟前,上百年。
你没名。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它说。
我记着命。
不记名。
它说,得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