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

笔记本摊在桌上。

林鹿坐在对面，泡了一壶茶。

我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

林鹿。我说。

这笔记本，我说，第一页，写的是什么？

林鹿愣了一下。

第一页？她说。

我说，我翻过很多次。但我没看过第一页。

第一页，她说，是你让我记的。

我让你记的？

她说，我们刚开始记名字的那天，你让我，把这本笔记本，从头记。

我让你记的第一个，我说，是谁？

林鹿伸出手，翻开笔记本。

翻到最前头。

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是林鹿的。

「江屿。08号宿主。2025年9月1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江屿。

第一页，写的是江屿。

我自己的名字。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我忘了。我说。

你忘了什么？

我忘了我自己的名字。我说。

我坐在沙发上，试着念了一遍。

江屿。我说。

我念的时候，别的名字都轻飘飘的。念这一个，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把它拽上来。

江屿。我又念了一遍。

你记着别人的名字。林鹿说，你忘了你自己的。

我说，我记着他们的名字。我把他们的名字，还给了城。

我自己的名字，我说，我一直没还。

我坐在沙发上，低下头。

我忘了，我说，我大学叫什么，公司叫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

我没有忘那些。我说，我把它们，拿去记别人了。

林鹿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记着所有人。她说，你忘了你自己。

我说，我忘了自己。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你把笔给我。我说。

林鹿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我的名字底下，写了一行字。

「沈鹤年。」

写完，我又在底下，写了一行。

「江屿，就是沈鹤年。」

我写完，把笔放下。

我自己记着我自己。我说。

林鹿说，你自己记着你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屏幕亮着。纯黑背景，白字。

「信息碎片×3（旧）：

┃ 记录：江屿，2025年，26岁。临城人。

┃ 记录：你回来的那天，坐在桌边，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 记录：你刻下08的时候，在旁边，刻了一句话。

┃ 内容：有人记，就有人在。

┃ 备注：你刻的。你不记得了。」

我盯着屏幕。

我刻下08的时候，在旁边，刻了一句话。

有人记，就有人在。

我刻的。

我不记得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系统说什么了？林鹿问。

它说，我说，墙上那句话，是我刻的。

哪句？

有人记，就有人在。我说。

是你刻的？

我说，我刻08的时候，顺手刻的。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我说。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

我刻08的时候，我说，我一定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说，我记着别人。有一天，我要走了。谁记着我？

所以我刻了那句话。我说。

有人记，就有人在。林鹿说。

我说，我刻那句话，是给自己刻的。

我告诉自己，我说，只要有人记着，我就还在。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

结果，我说，我记着所有人，忘了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