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摸了摸镜框的背面。
在镜框上沿的中间位置,我摸到了一个凹槽。一个锁孔——藏在镜框背后的木料里,从正面完全看不到。我用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了一圈半。镜框内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
然后——镜子动了。
不是镜面翻转。是整面镜子连同镜框——向后——向墙内——缓慢地滑了下去。像是镜子的背后有一道轨道,整面镜子沿着轨道沉入了墙体,露出镜子后面——
墙面上一个长方形的黑洞。
通道。
镜面后面是一段向下的、陡峭的台阶。没有灯。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站在洞口。
口袋里的四件物品隔着布料贴着我。我把04的金属碎片握在手里——它在我掌心微微发凉。然后我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是石质的。不是水泥,不是瓷砖——是整块的、打磨过的石板。石板表面有一种古老的、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很多人的脚步磨过。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夯土——被岁月压得紧实的黄土,表面嵌着细小的贝壳碎屑。
我在临城的地下——踩着一千七百年前的石阶向下走。
台阶总共走了大约一分钟。尽头是一个转弯。转过弯——通道变宽了。
我站在一个空间里。
手机手电筒的光——扫过这个空间的边界。它比我想象的要大——但我说不出它有多大,因为光到不了它的边缘。地面是石板铺成的,平整。头顶是空的——看不到天花板,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被黑暗吞没。
空气是凉的。不是地下那种阴冷——是一种干燥的、停滞了很久的凉。像一间被密封了很多年的屋子,第一次被打开,里面的空气还没来得及流动。
我向前走了几步。
脚下——石板地面上——有一个东西。
我停住了。
在手机光的边缘——石板地面上——放着一双鞋。
不是一双。是一双布鞋。黑色的,手工纳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鞋头朝着我,鞋跟朝着空间深处。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人把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床边,然后走进了黑暗深处。
04在纸条里说:如果你在通道里看到那个东西——不要停下来看它。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东西”是不是这双鞋。
但我知道——这双鞋的主人,脱了鞋走进去了。走进这片没有光的、古老的、不该存在于系统注册表里的空间。
我绕过那双鞋,继续向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我又停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里——前方地面上——出现了第二个东西。
不是鞋。
是一段楼梯的残骸。
半截石阶,从地面向上翘起,像是被从下方掀翻的。台阶的断口是新的——不是风化,是近期被破坏的。断裂的石料边缘,还留着新鲜的棱角。
我弯腰看了一下断口。
石阶内部——不是实心的。
是空心的。断裂的截面里,可以看到一条通道——一条更窄的、更陡的、向下延伸的金属管道。管道壁上焊着粗糙的铆钉,表面涂着深灰色的漆。
这座古老的石阶——只是伪装。它内部藏着的,是一段现代的、工业的、不属于任何历史时期的管道。
有人掀开了伪装。
有人钻了进去。
我蹲在断口边,把手机伸进管道口照了照。管道内壁光滑,直径大约只够一个人蜷着身子爬行。管道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壁面上有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不久前刚刚从这里爬下去,衣料和金属壁摩擦留下的痕迹。
擦痕是新的。
这串脚印的主人——那个穿着运动鞋、在我之前走下楼梯的人——从这段管道里钻下去了。
他可能是04。
也可能是09。
我站在那截断裂的石阶前,手机光照着那个黑洞洞的管道口。
管道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敲了敲金属壁。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我没有立刻下去。
我站在断口边,又等了大约一分钟。管道深处没有再有动静。那三声响像是某种信号——或者某种回应。
我不知道那是敲给我听的,还是敲给管道更深处某个存在听的。
我把手机咬在嘴里,把04的金属碎片别在腰间,然后趴在断口边缘,先把上半身探进管道,用膝盖和手肘撑着管壁,一点一点向下爬。
管道壁冰凉,硌着膝盖。管壁上的擦痕在我身下延伸,像一条箭头,指向黑暗的深处。
我爬了大约十分钟。
管道在中途转了两个弯,坡度逐渐变缓,最后变成了水平的。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灯,是一种极淡的、青灰色的光,像是从很远处的地面上漫上来的。
我爬到管道口,探出头。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