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我回了趟出租屋。
林鹿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又好像透过屏幕在看别的东西。
“今天有收获吗?”她问。
“有。”我换了双鞋,把钥匙和手机装进口袋,“管理员留了一封信。在水塔路19号。”
“19号?”她想了想,“彩票店那栋楼?”
“对。那栋楼的地下节点是暗的——不在系统的注册表里。管理员说,04留下的第三把钥匙,真正要用的是那里。”
她没有接话。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晚上要去?”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
“为什么?”
“你在配电房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我说,“这座楼里的路,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我不确定水塔路19号底下对你开的是哪扇门。”
她看着我,没有坚持。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天亮之前你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逆着窗外的暮光,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十一点,我站在水塔路19号对面。
路灯在街口,把半条街照成昏黄色。19号楼一楼的彩票店卷帘门关着,二楼的灯亮着几扇,三楼的窗户黑着。这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旧居民楼。
但在我的映射视觉里,它依然是一块黑暗的区域。
白天看是暗的,晚上看还是暗的。整栋楼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插座,嵌在整条街的节点网中间。它不发光,不接收,不发送。它像是被从这张网里摘了出去,只剩下一个物理的壳,立在街道上。
我穿过马路,贴着楼侧的阴影走。
一楼彩票店的卷帘门旁有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往楼后的院子。过道里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和几箱空啤酒瓶。我侧身走进去,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在过道里回响。过道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招租广告,纸角卷起来,被风一吹就动。
楼后的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靠墙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的植物已经枯死了。院子深处有一扇铁门,门板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条链条锁。
链条锁的锁头搭在锁扣上——没有锁上。
我站在铁门前。
链条锁没有锁。和配电房那把挂锁一样,锁是挂着的,但锁梁没有扣上。像是有人在我来之前,刚刚把锁打开,然后离开了。
我把链条从锁扣上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铁门没有上栓。我推了一下,门轴发出轻微的锈蚀摩擦声,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不是电梯,不是坡道。是一段大约一米宽的水泥楼梯,台阶上落着一层灰,灰尘上有一串脚印。脚印是新的——鞋底纹路清晰,是运动鞋的纹路。脚印向下延伸,消失在楼梯尽头的黑暗里。
有人刚刚从这里走下去。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跟着那串脚印向下走。
楼梯很陡。大约下了两层楼的高度,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推开门。
光来自房间中央的一盏白炽灯。灯泡裸露着,吊在电线上,发出昏黄的光。
房间大约三十平米。墙面是水泥原色,没有粉刷。地面是深灰色的自流平。整个房间几乎是空的——只有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灰尘中间,有一个干净的矩形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从桌上拿走了。矩形轮廓旁边,放着一把钥匙。
不是04那种金属碎片。是一把真正的钥匙——黄铜色的,齿纹清晰,手柄上缠着一圈绝缘胶带。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新的。纸张没有泛黄,边缘没有卷曲。放在这张落满灰的桌子上,像是不久前才被放下。
纸条上的字迹——和我在配电房看到的那段04的刻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08,如果你走到了这里——说明管理员把那封信交给了你。
水塔路19号的地下节点是暗的,因为它从来不在临城系统的注册表里。它是我在建系统的时候——故意留下的一个漏洞。不是失误——是留给你的后门。
这把钥匙——打开的不是门。是墙上那面镜子的锁。
镜子在房间南面的墙上。用这把钥匙打开镜框背后的锁扣——镜子会翻转——后面是另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通向我在刻字里说过的地方——那个不该存在的寄存器层。那座城市。
我没有走完那条路。我在半路折返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半路看到了一个东西——我把它留在通道里了。如果你也看到了它——不要停下来看它。
不要停下来。
——04。」
我读完纸条,抬起头。
房间南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一面大约一米五高、一米宽的穿衣镜,木质的镜框,边框上落着灰。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我模糊的身影。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影——是我。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我的目光落在镜子上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镜子里我的倒影——肩膀的位置——比我实际站的位置——低了大约两厘米。
不是镜子挂歪了。是镜面反射的角度有问题。像是一面真正的镜子,压在一层比它略小的平面上的投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