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没有问为什么向上走。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从跟我身后并肩走到了一侧——使我们的前后距离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不至于互相干扰。
上楼的速度比下楼快。
不是体力的问题——是我在观察楼梯间每一层转角处的墙面状态。上楼的方向——楼梯的长度和下楼时一致——但墙面的细节在发生变化。不是瓷砖颜色的变化——是瓷砖接缝处的灰尘分布。
下楼时——我注意到绿色瓷砖的接缝处——灰尘的堆积是均匀的——从头到尾没有明显的差异。上楼时——同样的墙面——接缝处的灰尘堆积开始出现不均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从转角边缘开始——越往上层——擦痕越新。
像是有人比我们先上了这层楼——而且不止一次。
走到第三段转角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墙面的高度——大约是地面以上一米二的位置——有一道新的划痕。不锈钢防撞条的末端——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但明显是在最近几小时内留下的凹痕。不规则的形状——像是某种坚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在拖行过程中碰到了防撞条的端部——留下的一道撞击痕迹。
凹痕内部——没有灰尘。新的。
我继续向上。
第四层转角的墙壁上——绿色瓷砖的表面出现了一行刻字。字体不大——像是用钥匙尖或者类似的东西在瓷砖釉面上刻的——痕迹很浅——但清晰可读:
「循环是越来越短的。」
五个字。没有署名——没有编号——没有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上楼梯。
第五层——墙上的刻字变成了两行:
「你的每一次向下的选择——都会让楼梯的最小循环周期缩短五分之一。你已经向下四次了。下一层就是极限。」
我停下脚步。我确实向下走过很多次——从圆形大厅到地下十五层的楼梯——在循环中反复向下——在015层停留——然后又继续向下了一段——然后折返向上。
如果这行字是真的——我向下的选择——累计了四次——或者更多——已经让楼梯的最小循环周期缩短到了原始长度的五分之一。
用最简单的算法——如果我走到第六层转角——再选择一次向下——楼梯的循环周期会缩短到零。零循环周期是什么意思——不是空间折叠不再发生——是楼梯不再能构成一个连续的路径。它会断开。
我站在这五个字前面——身后的楼梯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从颈部动脉传导到耳膜的声音。
林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如果你选择继续向上——后不后悔那些向下的决定?”
我站在第五转角段的平台上。
“不后悔——如果我一直向上——我永远不会知道这栋楼的楼梯是会被人为缩短的——也不会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
“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然后我继续向上。”
第六层转角——墙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白——没有刻字——没有划痕——连灰尘的分布都是均匀的。防撞条完整——瓷砖釉面光洁。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转角处的地面上——有一小堆灰。不是尘土——是水泥粉末——像是有人用一枚钻头在墙面某个位置钻了一个小孔——从墙体内带出来的粉末——落在了地面上——还没来得及被清扫。
粉末是从墙面——和我的视线平行的高度——钻出来的。
那里有一个孔。直径和普通圆珠笔的笔身差不多——圆形——边缘整齐——深度不明——但孔洞底部没有光线透出来——说明它没有钻穿墙体——钻到一定深度就停住了。
我把手指伸进孔里。
指尖碰到了某种材质——不是混凝土——不是砖块——是一种光滑的——凉的——和圆形大厅里那些黑色柱子的表面触感相同的材质。在墙的内部——在这层看似普通的瓷砖墙体背后——镶嵌着和那些黑柱相同的材料。
我收回手指。
没有说什么。
继续向上。
走到第十层转角段的时候——墙上的异变变得明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