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条巷子很窄,出租车开不进去。
罗教授在巷口下车,付了钱,走了两百多步。
院门虚掩。
门里站着一个人,穿藏青色外套。
“罗教授,这边。”
楚明诚。
院子不大,铺着老青砖,一株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两只空缸。
缸里没水,缸沿上有一圈干了的绿苔。
“这院子谁住。”
“我一位长辈。”
“长辈身体不好,还住这种老院子。”
“他住惯了。”楚明诚说,“换地方睡不着。”
进屋要过一道门槛,门槛很高。
罗教授抬脚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木头是热的,地暖烧得很足。
一间静室,四方桌,一副棋,一炉香。
帘子挂在里间门口,落到了地上。
帘子后头有呼吸声。
一下,一下,不匀。
还有一声咳,很轻,像被手捂过。
“坐。”楚明诚把椅子拉开。
罗教授坐下,把围巾叠好,搁在膝上。
“你在电话里说的东西。”
楚明诚从桌上拿起一只小瓷瓶,推过去。
瓶子很旧,胎子上有一道细纹。
“里头三粒。”
“做什么用。”
“压您身上那条虫。”楚明诚说,“一粒七天。”
罗教授把瓶子捏在手里,没打开。
“这东西不便宜。”
“是不便宜。”
“代价。”
“东三十里,第三层有一口丹池。”楚明诚说,“我要您别让方毅拿到。”
“你想我动手。”
“我没这么说。”楚明诚坐下来,“我要是请您对他动手,您今天就走了。”
罗教授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的是另一件事。”
“说。”
“让他知道,队伍里有一个人不能信。”楚明诚说,“他要分心。”
“分心的时候,人就慢半拍。”
“半拍够吗。”
“半拍够用。”
罗教授把瓷瓶放回桌上。
“他是我带出来的。”
“这话您说过三回了。”
“说三回也是真的。”罗教授说,“秦岭底下那趟,是他把我从水里拖上来的。”
“他拖您上来那回,您虎口上那道印,是什么时候有的。”
罗教授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记得了。”
“我记得。”楚明诚说,“那阵子您在医院做手术,他去看过您一次。”
“你说的是谁。”
“北边那位。”
“我不认识他。”
“您认识。”楚明诚说,“您身上那条线,跟他的是一根。”
罗教授把围巾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
“第三层那口丹池,是什么样子。”
“我们也没进去过。”楚明诚说,“只知道形制。四壁是石,池底养着一层东西,池子上头有一盏灯。”
“什么灯。”
“不会灭的灯。”
“那就是灯里有油。”
“那盏灯不烧油。”楚明诚说,“它烧的是气。”
“池子里是什么。”
“我们给不出名字。”楚明诚说,“它比人老。”
“你们也没有名字的东西,让我去拿。”
“不用拿。”楚明诚说,“您只要让他到不了第三层。”
“就这些。”
“就这些。”
楚明诚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平房,铁床,铺板上躺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一只手摊在被子外头。
掌心上一条红线,从腕子往上爬,爬到袖子里,看不见了。
罗教授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瘦成这样了。”
“两年了。”楚明诚说,“您不去,他撑不到明年。”
“他撑不到明年,我就跟着他一起走。”
“您明白就好。”
“你们把他挪到哪儿了。”
“北边一间疗养院。”楚明诚说,“有医生,有氧,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
“我要见他一面。”
“不行。”
“为什么。”
“他见了您,您就不肯干活了。”楚明诚说得平静,“这话我说得直,您别恼。”
静室里那炉香烧到了头。
罗教授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小照片,四寸,边角磨白了。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片雪。
左边是他自己,右边是大壮,中间那个年轻人戴着棉帽,笑得露牙。
他看了一眼,收回内袋。
“罗教授。”楚明诚说,“方毅今天下午上了电视。”
“我在车上看了。”
“他把这片地钉住了。”楚明诚说,“我们的申请,明天就得退回来。”
“我知道。”
“所以时间不多了。”
“不多也得等。”罗教授说,“墓没开,我做什么都是空的。”
楚明诚把瓷瓶又往前推了推。
罗教授闭上眼。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帘子后头来的,也不是从外头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