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后半夜被敲响的。
三下,很轻,敲完就停。
方毅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坏了一半,门外站着个人,瘦,穿一件不合身的黑羽绒服,脖子上缠着围巾。
方毅把门拉开一条缝。
那人抬起头。
“方先生。”
话音没落,他膝盖一弯,跪下了。
方毅的脚先横过去,卡住门缝。
“赵狗蛋。”
“哎。”
“抬头。”
那人抬起头。
一张瘦脸,胡子拉碴,眼角还有块旧疤。
上回在王莽墓里,就是这张脸,被绑在石柱上冲他喊“我是赵家的”。后来同伙把他劫走了。
方毅当时说过一句话。
“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记得。”赵狗蛋说,“您说再遇上,要亲手把我送进去。”
“那你还敢来。”
“来请您。”
方毅的手一伸,抓住他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墙上。
“请谁。”
“请方先生。”
“哪个方先生。”
“就您。”
“我是不是方先生,你说了不算。”方毅的手没松,“谁让你来的。”
“三叔!”
“哪个三叔。”
“我们九门的。”赵狗蛋嗓子都劈了,“九门就一个三叔。”
方毅盯着他看了三秒,手松了半截。
“进来。”
赵狗蛋进了屋,鞋也不换,就蹲在门口那块地砖上。
“坐沙发上。”
“我不敢。”
“我让你坐。”
赵狗蛋这才挪过去,坐了个边,屁股悬着一半。
方毅倒了杯温水推给他。
里屋的门这时候开了。
白秋野披着件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修枝用的小刀。
她昨晚在书房睡的。
“老板。”
“没事。”方毅说,“来讨债的。”
“讨债的跪着讨?”
“欠得多了。”
白秋野看了看赵狗蛋,把刀收进袖子,坐到餐椅那边去了。
“三叔让你带什么话。”方毅问。
“三句话。”
“一句一句说。”
“第一句,九门欠您一回。”赵狗蛋捧着杯子,“上回在墓里动手,是姓楚的给的钱。我们赵家那阵子倒了,缺钱。”
“赵家怎么倒的。”
“老叔出事了。”赵狗蛋的声音低下去,“去年塌方,压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家里的货压在仓里出不去,人就散了。”
“现在谁当家。”
“三叔。”
“三叔哪来的钱养你们。”
“不养。”赵狗蛋说,“三叔把自己那间铺子卖了,换了一堆平板。”
“第二句呢。”
“第二句,九门的规矩改了。”他搓了搓手,“现在一人一块平板,看您的节目。三叔下的令,一期不落。”
方毅笑了一声。
“看节目能看出什么。”
“看出您讲的墓,跟真的对得上。”
“这话我听得多了。”
“我们不是听出来的。”赵狗蛋说,“我们是对着图看的。”
“什么图。”
“三叔有一张图。”他说,“破的,只有半张。您讲一座墓,他就在图上点一个点。”
“点了几个。”
“五十二个。”
“第三句呢。”
赵狗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上来。
一块木牌,巴掌大,边角磨圆了,木色发黑。
正面刻着两个字,九门。
背面是一行小字,刻得很浅。
方毅拿到灯下看。
那行字是:“缺半卷者,来取半卷。”
他捏着木牌的手指紧了紧。
木头很沉,压手,闻着有一股旧油味。
“这是什么木。”
“崖柏。”赵狗蛋说,“三叔说,这块牌子泡过三年油。”
“泡油做什么。”
“防虫。”赵狗蛋说,“也是防人。谁手里有真牌,油味一闻就知道。”
白秋野从餐椅上探过身,鼻子凑近闻了一下。
“老板,这油里掺过东西。”
“掺了什么。”
“我说不上来。”她把身子退回去,“反正不是普通的桐油。”
方毅把木牌翻过去,又翻回来。
字是真的,刻口很旧,缝里全是灰。
“三叔还说什么。”
“三叔说,您手上那半卷纸,缺一半。”
方毅抬起眼。
“他怎么知道我有半卷纸。”
“我不知道。”赵狗蛋说,“三叔原话就是这个。”
“见面的地方在哪儿。”
“不能说。”赵狗蛋摇头,“三叔交代了,您带两个人,多带一个他不见。”
“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
“路远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