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脊背表面陡然隆起几块岩峦般的硬物,正一点点往中间合拢,要把他和罗教授封在里头。
可方毅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年轻身板里攒着劲。
他二话不说背起神智昏沉的罗教授,脚底在粗糙的皮甲上猛力一蹬,借着这股力腾挪出去,从即将闭合的缝隙里蹿了出来。
脱身那一瞬,他目光扫过古剑末端,几枚古老刻痕落进眼里。
巨兽的骚动没撑多久,很快又沉寂下去。
隆起的部位慢慢平复,脚下粗砺坚实的触感也恢复如初,像先前那阵天地摇撼只是一场做得太真的梦。
可没人把它当幻觉。
心脏还在胸腔里猛撞,皮肤底下留着大地震颤过后的麻木。
那点因渺小而生的惊惧,谁也没法一转身就忘掉。
此刻,众人带着余悸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古剑所在之处。
一切异变都从罗教授触剑那刻开始。
也正是那一刻,沉眠的巨兽有了动静。
人们还察觉,短短片刻工夫,剑刃刺入巨兽躯体的创口处,渗出的暗色液体多了。
不光这样,一股说不清、还在一点点变强的搏动,正透过脚底清清楚楚传上来。
那是巨兽的心跳。
它在醒。
众人相顾无言,彼此苍白的脸上映着同样的惊疑与惶惑。
“难道只能在这儿干等,任它彻底醒来?”
这念头沉甸甸压在每名考古队员心头。
焦灼的寂静里,靠在方毅身侧的罗教授忽然出了声。
“咳……咳咳……”
他低咳几声,缓缓睁眼,涣散的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水光割裂的明暗天穹。
粼粼波光在他脸上游移,映出破碎的金色与苍白。
嘴唇动了动,吐出极轻的絮语。
守在旁边的助手俯下身,把耳朵贴到他唇边。
凝神听了一阵,助手直起腰,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古怪神色。
周围人按不住,连声追问教授说了什么。
助手看向方毅,语气迟疑:“罗教授说……”
“他到底交代了什么?”有人压着嗓子追问。
传话的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方先生……往后能不能稍微收着点力气,别总把十分劲全使出来。”
空气凝了一瞬。
方毅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淡淡应了句:“顺手了,下回留意。”
床榻边,罗教授嘴唇又翕动了几下。
身旁人只得再俯身凑近。
好几道目光立刻盯过来:“教授这回又说了什么?”
那人直起腰,神色比先前更微妙:“他说……但愿永远别再碰上这样的事。”
四下悄没声息。
直到罗教授完全回过神,不再拿那种掺着疲惫和责备的目光扫向方毅,方毅才把所有人叫到跟前,说出他在那柄古铜剑剑柄末端看见的刻纹。
“泰阿?”
几声短促的抽气同时响起。
方毅点头,确认自己没认错。
短暂的死寂之后,低低的议论嗡地炸开。
“方先生,您确定没看错?这真是那把泰阿?”
“不可能啊……那是始皇随身之物,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古籍记着它该长眠皇陵深处才对,这可是史上留名的十柄传奇兵器之一,传说是春秋末年越国的欧冶子跟吴国的干将联手铸的,怎么会流落在这儿?”
欧冶子这个名字,属于春秋战国之交的越地。
后世奉他为锻剑之祖,也是龙泉剑的创始人。
那十柄流传千古的剑里,好几柄都跟他有关。
他有个女儿叫莫邪,女婿就是干将。
兴许有人不熟欧冶子,那对夫妇的故事却在民间口口相传。
就连某款流行游戏里,那对名叫“干将莫邪”的角色,也是方毅最常用的搭档。
夫妻俩也曾合力铸成两把剑,便是后世所称的雄剑干将、雌剑莫邪。
这段传说甚至被写进了古老的神话志异里。
所以考古队员们听见这几个字,脸上都写满震惊与怀疑。
罗教授吃力地动了动身子,终于被人扶着坐起。
旁人忙递过水壶。
他喝了几口,呼吸渐渐平稳,嗓子还是沙哑得厉害。
他抬起眼,开始讲那柄剑的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