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圈:“各位还记得那阵怪风吗?隔一段工夫就刮一次的那阵。”
众人一愣。
是啊,那风究竟打哪来的?
考察队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方毅脸上,等他往下说。
方毅也没绕圈子,抬脚在脚下那截山峦一样的身躯上跺了两下:“那阵风,是它喘气喘出来的。”
“什么?”
“这巨鸟在呼吸?”
“它真还活着?”
现场嗡的一声乱起来,惊疑的低语此起彼伏。
方毅站定不动,等声浪平了些才再开口:“还有个细节,各位没留意吧?”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了:“方先生,您能不能一口气说完?这么一段一段地拖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方毅摸了摸鼻梁:“我这不是图个悬念,显得高深点嘛……”
众人齐齐嘘他:“您已经够高深了,快说!”
方毅笑了笑:“行,我尽量简短。”
他接着说:“先前那点精神上的侵扰,为什么各位只是偶尔犯,越靠近这头巨兽反倒越频繁?”
众人摇头,不少人瞪着他,脸上明摆着“你再拖试试”。
方毅清了清嗓子:“道理简单。它呼出的气能掀起狂风,要推动这么大的气流,得多少空气?”
“人在缺氧的地方待久了,脑子发昏,再厉害些就瞧见不该有的东西了。”
考察队里终于有人回过味来。
方毅眼睛一顿:“正是这样。”
“怪不得……越往下沉胸口越闷,我还当是水压。”
队伍里又冒出个声音:“可这巨兽一动不动,真要吐纳,怎么半点迹象都没有?”
方毅还没开口,那对爱插话的父子里,当爹的忽然挺直腰背站了出来,手指在并不凌乱的衣襟上抹了抹。
儿子斜眼看他:“爹,你扯领子干什么?要登台唱戏?”
男人脚下一晃,剜了少年一眼,转脸朝方毅客客气气地点头:“这点小事,我来替各位解惑吧。”
旁边有人皱眉打量他:“阁下是?”
他连忙摆手:“不是花不是草,有鼻子有眼的大活人一个。”
清了清喉咙,他端起讲课的腔调:“鄙人专攻海洋生灵生态,眼下在高等学府任教……”
一串头衔报完,才补上名字:“周泰。”
四周几个人这才把名字和脸对上。
周泰接回话头:“有人问鲲鹏呼吸怎么不见动静,这倒让我想起些研究。”
“汪洋里身形硕大的生命,常可以拿鲸类作比。”
“鲸不用鳃,靠肺。”
“依此类推,鲲鹏怕也差不多。可各位也瞧见了,它纳气无声无息。”
“这就牵扯到另一桩生理机制。”
“但凡活物,体肤表面多少有孔隙,气也能从这儿进出。”
“对人来说,皮肤换气微乎其微,可对另一些族类,这些孔洞就是吞吐的要道。”
“依我看,鲲鹏正是靠这个完成气息循环。”
说完,周泰昂起下巴扫视一周,目光里满满写着等,就等满堂喝彩。
四下却静得很。
大家都垂着眼,没人吭声。
只有他儿子左瞧右看,一脸迷糊。
少年偷偷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你听懂了吗?”
“没。”
“那你也低着头?”
“别人都低着,我昂着脖子多扎眼。”
“啊?要这样?”
“快低下去,整齐些!”
“噢、好!”
少年慌忙把脑袋埋低,努力扮出沉思的样子。
周泰等了半晌,预想的赞叹没来,心里直犯嘀咕:怎么一声都没有?该拍手了啊!
“啪、啪、啪、啪。”
掌声忽然响起,紧接着叫好声一片。
周泰心头一荡,脸上硬压着要浮起来的笑。
姿态他早盘算好了:等掌声雷动,必要露出波澜不惊、虚怀若谷的神情。
头一个鼓掌的是谁?他得看清楚,日后重重酬谢。
周泰转过身,朝声响来处躬身:“承蒙各位抬爱……”
一个声音劈头传来:“爹,你对着空气鞠什么躬?队伍早走远了!”
“什么?”
周泰猛地抬头。儿子身后,考古队的人影已经缩成远处几个小黑点。
他脸上写满困惑:“可我刚讲得那么投入,那些掌声喝彩,难道不是冲我来的……”
儿子没好气地瞥他:“爸,你瞎琢磨什么?你讲的那堆东西谁听得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