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我为什么要出门？原本以为，救完人就能回去躺着。这下倒好，人还没救走，先搭进去一个徒弟。他越想越气，可偏偏脑子里的系统，还在那儿列清单似的，一条一条地报奖励。

【首徒返还初步估算：灵石十万、功法一部、仙田十亩。】

苏夜咽了口唾沫，成交。

他在心里默念：天生我材必有用。又觉得不对——他这哪是有用？分明是把自己贱卖了。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大了，然而想起那十万灵石、一部功法、十亩仙田，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叮！收徒意向已确认。请宿主于三日之内，完成正式拜师仪式。】

还要拜师仪式？苏夜差点咬到舌头，行吧行吧，仪式就仪式。反正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这回，算是上了贼船了。

他上辈子当产品经理，最怕的就是带新人——讲需求讲三遍，对方还是能给你整出幺蛾子（yāo é zi 出意外、出岔子）。如今倒好，直接带徒弟了。他觉得自己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算是要连本带利地还清了。

他转过头，看着少女，正了正神色：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江玉燕。

江玉燕。苏夜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从今往后，你跟着我。我叫苏夜，逍遥墟的主人。

逍遥墟……少女低低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那是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苏夜说，那儿有灯，有电，有热汤热饭，还有一间空屋子。比这儿，好一千倍一万倍。

少女没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开口：

我不信。

又来了。苏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

我不信这世上有那样的地方。少女说，也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我好。

苏夜看着她。他忽然发现，她眼里的那片死水，原来不是没有波澜，而是那些波澜，都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被冻住了。

他伸手，轻轻按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

哀莫大于心死。这话我前世在书上看过，当时没觉得什么，如今看着你，才算是真真切切地懂了。

少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可是丫头，苏夜又说，哀莫大于心死，说的是心死了的人。你心里那口气，还攥（zuàn 握紧）着没撒呢。

少女猛然抬起头。

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极重极重地翻动了一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苏夜收回手，站起身来，既然救都救了，那就救个彻底。走吧，跟哥哥回逍遥墟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女还怔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苏夜冲她招招手，走啊。不然你还真打算在这屋里，坐一宿？

少女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腿是软的，脚是麻的，可她到底还是站起来了。她踉跄（liàng qiàng 走路不稳，跌跌撞撞）了一下，又赶紧扶住门框，像一棵被风刮过、却偏偏不肯折断的小草。

苏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倒还有点意思。

少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出那句她一直想问、又始终没敢问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救我？

屋外，倚红楼的灯火正喧闹着，一声一声地催着夜。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明灭不定地晃着。

苏夜站在门口，背对着满楼的红烛华灯，只回头看着她。他那张懒洋洋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神色。

他想了想，说：

大概是因为——我见不得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变成一潭死水。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

她眼里的那片死水，仿佛在这一刻，极轻极轻地，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的喧嚣，忽然都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