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江玉燕
哗啦——
一盆凉水,兜头泼在那少女脸上。
泼水的,是方才那个跪地的汉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又直起了腰,手里端着一只铜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仙人莫怪!这丫头野性难驯,小的泼她一盆水,替仙人教训教训她,让她清醒清醒!
凉水顺着少女的头发往下淌,淌过那张苍白的脸,滴在衣襟上,又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汇成一小滩。她整个人都打了个寒噤(hán jìn 因受冷或受惊而身体颤抖),浑身的骨头像浸在冰水里,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没有半分活气——死水一般,沉沉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来。
苏夜愣住了。
他这人,两辈子都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前世在公司,别人吵翻了天,他能把工位转个方向,戴着耳机装没听见。可这一刻,他看着那少女湿淋淋地蜷在墙角,看着那汉子端着空盆、一副邀功请赏的嘴脸,心里头地蹿起一股无名火来。
……谁让你泼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片子。那汉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仙、仙人,我这是替您——
我问你,谁让你泼的。
那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苏夜一步一步走过去。他比那汉子矮了半个头,可那汉子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脊背上直冒凉气。
她是我要带走的人。苏夜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泼她一脸水,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的人,会是什么下场,你要不要试试?
那汉子一声又跪下了,磕头如捣蒜:仙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苏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其实慌得一批。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方才那句话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戏唱到了这儿,要是露了怯,前面那场就全白唱了。他强压着心口的狂跳,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
那汉子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廊下那几个打手,也噤若寒蝉地退了个干净。
少女始终蜷在墙角,一动没动。可她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苏夜的身影。她见过太多人——来买她的,来挑她的,来泼她水的。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为了她,对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发火。她的指尖,在袖子里,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
廊角,老鸨躲在柱子后面,眼看着这出闹剧,脸上的肉都哆嗦起来——她花了一百两银子买回来的摇钱树,就这么眼睁睁地被个领走,一进一出,连个水漂都没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她又哪里敢吱声?那扇炸成渣的大门还躺在那儿呢,她这半条老命,可比银子金贵。
屋里,只剩下苏夜和墙角那个少女。
他蹲下身,把手伸向她。
起来。
少女抬起眼。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xià hé 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她看着他摊开的手掌,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上,落下一片羽毛。
她没有伸手。
……起来。苏夜又说了一遍,地上凉。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不怕我?
怕你做什么?苏夜一愣,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我是江家不要的人。她说,卖进青楼的人。你把我带走,会惹麻烦。
江家?苏夜摸了摸下巴,哪个江家?
少女沉默了片刻,才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江南江家……江别鹤的江。
苏夜在心里把江别鹤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他这人向来不爱动脑子,想不起来的事,索性就不想。不过,能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用这种咬牙切齿的语气说出江别鹤三个字,想来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心里给这个名字记了一笔,等着日后有空,再去打听打听。他管他什么江家李家,眼前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丫头,才是要紧事。
管你哪个江家。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了。江别鹤要是真敢来要人,让他先过我这关。
少女抬起头,怔怔(zhèng zhèng 发呆出神的样子)地看着他。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那点极细微的波动,终于慢慢地荡开了一点——像结冰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一声,系统准时响起:
【检测到收徒候选目标——江玉燕。根骨上佳,气运不凡,身负天降之劫,实为可造之材。宿主是否将其收为亲传首徒?】
【收徒返还系统正式激活后,宿主每收一名弟子,均可获得与其根骨、气运相匹配的丰厚返还奖励。】
苏夜: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湿淋淋的少女,又看了一眼脑子里那行明晃晃的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收徒?他在心里哀嚎,我自己都还是个连筑基都没筑基的半吊子,拿什么教徒弟?再说了,收徒多麻烦——管吃管住管修炼,还得管她心里那道坎。我是嫌日子太清闲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