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看着她。他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想说“别走了”,但知道没有意义。想说“我会想你们的”,但那是假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直到失去了才想起来。
“没有了。”他说。
苏念拉开门。“那就走吧。”
傅斯年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天晚上,你说你去了医院。为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我怀孕了,两个月。没了。”
傅斯年的身体僵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苏念。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发抖,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告诉了又怎样?”苏念看着他,“你会来吗?”
傅斯年说不出话。他不会来。他知道自己不会来。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林薇薇端了汤进来,他喝了两口,然后继续看文件。他不知道苏念在雨里走,不知道她流了血,不知道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他什么都不知道。
“傅斯年。”苏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傅斯年迈开步子,走下楼梯。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他踩着黑暗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脑子里全是苏念的那句话——“我怀孕了,两个月。没了。”
他想起年会那天晚上,他让她“滚出去”。她站在舞台上,穿着那件过时的旧礼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以为她在演戏,以为她在博同情。他不知道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亲手把他赶走了。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
傅斯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司机看到他的脸色,没敢说话。
“回公司。”他说。
车子驶上大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念的脸,是她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没有你,我和辰辰会过得更好”时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自由。她自由了。从他带来的这场噩梦里,彻底醒过来了。
而他,还困在原地。
楼上,苏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的手还在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掌心有茧子的。这双手曾经握着画笔,后来握着抹布,现在握着自由。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傅斯年的车刚刚开走。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看着。站了很久。
门开了,辰辰拎着牛奶跑进来。“妈咪,我回来了!楼下有个叔叔在车里哭,好奇怪。”
苏念转过身,看着儿子,笑了。“可能是眼睛进沙子了。”
“哦。”辰辰把牛奶递给她,“热一下喝。”
苏念接过牛奶,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滴在水池里。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酸。是告别。向过去五年的自己,郑重告别。
窗外的阳光很好。新的一天,还没开始,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