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傅家别墅的书房还亮着灯。
傅斯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文件摊开着,钢笔搁在旁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深蓝色的珠子。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茶杯里的水从热变凉,久到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苏念的那句话。
“这五年,我活得也不像人。”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但痒。痒得他坐立不安,哪里都去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苏念的脸浮上来——不是年会那晚的,是刚结婚那年。她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斯年,你回来了?累不累?我炖了汤,你尝尝。”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不用了,我还有工作。”然后上楼,关门。她没有跟上来,他也没有回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天他却总是不自觉地盯着它。也许是因为书房里太空了,也许是因为心里太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下,花园里那排绿油油的蔬菜在夜风中轻轻摇摆。苏念种的那株玫瑰早没了,花盆也不见了。他问过佣人,佣人说“夫人让扔了”。哪个夫人?傅母。苏念也是夫人,但在佣人嘴里,“夫人”只有一个。
他走回书桌前,目光落在右手边的抽屉上。拉开,翻了几下,在最底层摸到一张照片。
抽出来。
是苏念大学时期的单人照。白色的连衣裙,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的脸上有光,眼睛里有星星。那是二十二岁的苏念,不是他的妻子,不是辰辰的妈妈,不是傅家的少奶奶。就是苏念,一个会笑的、眼里有光的女孩。
他想起今天苏念站在他面前说“我们离婚吧”时的样子。背挺得笔直,头昂着,声音稳得像一把刀。和照片里的女孩,不是同一个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念念,二十二岁生日快乐。永远爱你。”不是他写的。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手在抽屉上停了几秒,才收回来。
重新坐进椅子里。苏念的脸又浮上来——年会那晚,她站在他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傅斯年,你不信我?”他说:“你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种眼神。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失望。深深的、彻底的、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的失望。
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愧疚,是不舒服。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放下杯子,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从书桌到窗户,从窗户到书柜,从书柜到门口。来来回回,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膝盖跪在地上擦地板,不疼吗?手在冷水里洗衣服,不冷吗?腰弯着拖地,不酸吗?
他从来没有问过。一次都没有。
他站在窗前,手插在裤袋里。月光洒在那排绿油油的蔬菜上。他想起苏念蹲在阳台上给玫瑰浇水的样子——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对他笑的,是对玫瑰笑的。他路过阳台,看到她的背影,停下来看了几秒。她回过头,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他走了。
那是多久以前了?三年?四年?他记不清了。他记不清她最后一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手机震了。
林薇薇发来的消息:“斯年,这么晚还没睡?我在想你呢。”
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想的却是苏念。苏念从来不给他发这种消息,只会在每晚泡一杯茶放在书桌上,说“茶放这了”。不多说一个字,不发一条多余的消息。他不回,她不追问;他不喝,她也不问为什么。只是泡茶,每天泡,每天放在同一个位置。五年了。
他以前觉得那是本分。现在想想,那是距离。她从来没有靠近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让她靠近过。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看完。第二页,看完。第三页看到一半,脑子里又冒出苏念的脸。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是她自己要走的。”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是她自己要走的,不是他赶的;是她提的离婚,不是他;是她不要这个家了,不是他不要她。说多了,就像真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