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会场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不是说有什么大事发生,而是那种微妙的、让人不舒服的变化——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
苏念没有在意。
她走回角落的沙发,坐下来,把红酒瓶放在脚边。手已经不那么抖了,脸上的妆也补好了,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还在咚咚咚地跳。
“苏念。”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水浇下来。
苏念抬起头。
傅斯年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斯年……”苏念站起来,想解释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你做了什么?”傅斯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更冷了,“刚才那些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斯年,我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件礼服的设计是我画的,我画了三个月,手稿本上有日期——”
“你的意思是薇薇抄袭你?”傅斯年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讽刺。
苏念张了张嘴:“我……”
她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心虚,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话无论怎么说,都是错的。说“是”,就是在指控林薇薇抄袭。说“不是”,就是承认自己撒谎。
无论哪个,都是死路。
“斯年,我真的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想逃,但逃不掉。
林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站在傅斯年旁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那件银灰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刚被雨淋过的花,楚楚可怜。
“斯年,你别怪念念。”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她可能只是……太喜欢这件礼服了。我不介意的,真的。”
不介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苏念的胸口。
不介意。
因为她是受害者。
因为她是大度的、善良的、不计较的受害者。
而苏念,是那个“太喜欢别人作品”的可怜虫。
苏念看着林薇薇,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那副“我不介意”的善解人意。
她想吐。
“林薇薇,你——”苏念的声音有些尖锐,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斯年的声音盖过了。
“苏念,你就这么上不了台面?”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些窃窃私语停止了,所有人都在看这边。有人在举着手机,有人在伸长脖子,有人在交头接耳。
傅斯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会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抄袭?丢人现眼!”
四个字,像四记耳光,打在苏念脸上。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
在这里哭,就是认输。
“傅斯年,你不信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说出来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
傅斯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冷,冷到苏念觉得自己像站在冰天雪地里,赤着脚,没有穿鞋。
“你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
全场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安静到能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安静到能听到苏念的心碎裂的声音。
你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
五年了。
五年婚姻,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餐,跪着擦地板,在冷水里洗衣服,被傅母骂“你不配”,被林薇薇当众打脸,一个人在浴室里哭到天亮。
五年了。
她以为至少,至少在他心里,她是一个尽职的妻子。
不是爱人,没关系。不是知己,没关系。不是他想要的人,也没关系。
但至少,是一个尽职的妻子。
一个值得他相信的人。
但他说:你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完,刚擦掉又涌出来。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但她忍不住。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寒。
五年了,她在这家里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眼泪,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今天,他说“你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的时候,她才知道,她没有麻木。
她只是把所有的疼都压在了心底,压了五年,压得严严实实。
今天,他亲手把那层盖子掀开了。
所有的疼,一起涌上来。
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斯年,你别这样……”林薇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念念她不是故意的,你别骂她了……”
她伸手拉了拉傅斯年的袖子,像在劝架,像在替苏念求情。
但她的眼睛,看着苏念。
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歉意。
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胜券在握的得意。
苏念看到了。
所有人都没看到,但她看到了。
因为她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每次林薇薇在傅母面前“不小心”说错话、害她被骂之后,都是这个眼神。
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想吐。
“傅斯年。”苏念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声音不抖了,“你不信我,没关系。”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但我没有抄袭。那件礼服是我的设计。手稿本上有日期,有草图,有修改记录。你可以去看。”
傅斯年的眉头皱了一下。
“念念,你何必呢……”林薇薇的声音更柔了,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无奈,“那本手稿本我也看过,上面确实有很多设计,但那些都是……算了,我不说了。”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那本手稿本她看过。
上面有很多设计。
但那些设计——是谁的?
她没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