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正式开始后,苏念从主桌退到了角落。
这不是谁让她走的,是她自己退的。主桌是权力的中心,傅斯年在那里,傅母在那里,林薇薇也在那里。她坐在旁边,像一个多余的人,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与其在那里尴尬,不如退到角落,至少没有人会在意她。
角落靠窗,有一排沙发,光线暗一些,离舞台远一些。苏念端着一杯香槟——她不会喝,只是端着,做个样子——坐在沙发的边缘,背挺得很直,双腿并拢,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在膝盖上。这是傅母教她的规矩:坐只坐三分之一,背不能弯,腿不能分,裙子不能皱。
她坐得很好。
但没有人看她。
“那就是傅少奶奶?”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到。苏念的手指在香槟杯上收紧了一些。她没有回头。
“哪个?穿藕荷色那个?”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对,就是她。傅斯年旁边那个位置,刚才她坐那儿。”
“天哪,她穿的什么呀?那礼服是几年前的款式了吧?”
“可不是嘛,你看林薇薇穿的,再看她穿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藕荷色礼服。绸缎在暗光下显得更旧了,腰间的褶皱因为别针的缘故歪歪扭扭,裙摆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她出门前发现的,来不及处理,只能用手包挡住。
“听说她什么都不会,就是个家庭主妇。”
“什么家庭主妇,就是运气好,肚子争气生了儿子。不然傅家怎么会要她?”
“那倒是,你看林薇薇,林家的大小姐,又有才华又会做人,跟傅总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傅总根本不喜欢她,你看他从头到尾看过她一眼吗?”
“没有吧?我看他一直在跟林薇薇说话。”
“那就是了。唉,你说她坐那儿不难受吗?要是我就走了。”
“走?她敢吗?离了傅家她什么都不是。”
苏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疼。掌心被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几乎要破皮。但她没有松开,因为掌心的疼能盖过心里的疼。她低着头,看着香槟杯里金黄色的液体,小小的气泡从杯底升上来,在液面破裂,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她想起辰辰今天出门时跟她说的话。
“妈咪,你今天好漂亮。”
她穿着这件旧礼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辰辰说“好漂亮”。
小孩子不会说谎。
但小孩子的话,不算数。
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所有人都用金钱、地位、才华来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地方,辰辰的话像一粒沙子,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得体的微笑。
不能低头。不能垮。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狼狈。
她端着香槟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外面的夜景尽收眼底。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
她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藕荷色的礼服,苍白的脸,勉强撑起的微笑。她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陌生。
那是谁?
那不是她。
她是苏念。是会设计衣服的苏念,是曾经被导师称为“天才”的苏念,是在大学拿过金奖的苏念。
不是这个穿着旧礼服、站在角落里、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她是苏念。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傅少奶奶”——一个靠着肚子争气嫁入豪门的幸运女人。
一个不被丈夫喜欢、不被婆婆认可、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的可怜虫。
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闪光灯比刚才更密集了,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有人在喊“傅总看这边”,有人在说“林小姐好美”,有人在小声惊呼“他们好般配”。
苏念转过身。
傅斯年从入口走进来,林薇薇挽着他的手臂。
他换了一条领带,深蓝色的,和她的礼服颜色呼应。她站在他旁边,银灰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笑容温柔得体,像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他微微低着头,听她说着什么,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全场焦点。
金童玉女。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端着酒杯走过去敬酒。他们像两块磁铁,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苏念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
她的位置太远了,远到看不清傅斯年的表情,远到听不清林薇薇在说什么。但她看得很清楚——他穿着她熨的西装,她穿着她设计的礼服。
两个人站在聚光灯下,像一对璧人。
而她,穿着别人的旧衣服,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没有人看她。
没有人记得她。
没有人知道她是傅斯年的妻子。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林薇薇才是那个应该站在他身边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错误。
一个早该被纠正的错误。
“苏念。”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念转过头,看到傅母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站这儿干嘛?去那边,跟王太太她们打个招呼。”傅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命令的味道,“别一个人站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苏念看了一眼王太太她们的方向——一群穿金戴银的贵妇,正围在一起聊天,笑声尖锐刺耳。
“妈,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也得去。”傅母打断她,“今天是傅家的场子,你是傅家的少奶奶,别给我丢人。”
苏念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她端着香槟杯,走向那群贵妇。
走近了,笑声更清晰了。有人在说林薇薇的礼服,有人在说傅斯年的新项目,有人在说最近去了哪个国家旅行。苏念站在圈子外围,等一个空隙,想说一句“王太太好,张太太好”。
但没有人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