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负责人看到周明军那难看的脸色,他是有意避开原因这一汇报事项的,可在吴胜之的步步紧逼之下,刑房负责人不得不实话实说了。
便回应吴胜之道:“大人,我们刑房全体人员分析后认为,这次诉讼案件陡然增加的原因,是‘斩邪影’的《告全城百姓书》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加之李元青家挨家逐户还清了其子李明蒿非法占有、强买强卖所造成商家百姓的所有损失,让百姓一下看到了希望,就把所有损失清单全部张贴出去了。另外,县衙关于让百姓将诉状交到刑房的通告,更让百姓有了信心。”
吴胜之听罢,抚着胡须沉吟半晌,缓缓开口道:“这么说来,本府此次张贴通告,反倒给刑房添了这许多麻烦?”
刑房负责人连忙躬身:“卑职不敢!大人此举本是为厘清积案、安抚民心,是造福全城百姓的善政,何来添麻烦一说。”
吴胜之此时对着众人道:“我先说几句,有些问题我们必须专题讨论,两件事先定下来:一是初学堂教员与巡警队员的招聘录用工作,劝学所、吏房要全力配合抓紧操办,马师爷要随时关注两项工作的进度,务必在本周内完成;二是本年度秋粮上缴的事,等巡警所组建完成之后再行办理。三是这次刑房所接的诉讼案子,必须按规定与程序办成公平案、百姓满意案。马师爷、周典史、朱总董留下议事,其余人各自散去忙各自的事吧。”
待其他人员走出县衙大堂后,马荣贵给各位大人续了茶水,就坐在了记录案桌前提起笔,准备好记录议事发言。
这时吴胜之面色凝重,环视了在座的马荣贵、周明军和朱总董一眼,沉声说道:“今天议事的情况大家已经看到了,问题基本上都出在刑房这边,积压的诉讼案件数量之多、牵涉之广,已经引起了全城百姓的关注。接下来我们得仔细讨论下这些问题具体该怎么解决,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决不能让百姓要解决问题、要讨回公道,反而去依靠一个叫什么‘斩邪影’的无影侠客,这对于我们堂堂县衙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失职啊!如果这事传扬出去,让上面州府乃至省里知道了,我吴胜之身为知县,自然是第一责任人,难辞其咎。另外,你周典史主管刑名事务,自然也脱不了干系的。所以,这次所有积压的案子,务必请周典史你亲自出面,全力协助刑房,把这些案子一件件梳理清楚,按期、按律、按程序结案,给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周明军一听,立刻挺直了身子,率先开口接话:“大人说的是!那‘斩邪影’整日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暗地里撺掇、煽动百姓告状,鼓动他们聚众闹事,分明是目无法纪,不把咱们县衙放在眼里,公然挑衅官府的权威。依卑职之见,对这种无法无天的江湖宵小,就该快刀斩乱麻,直接出告示全城通缉此人,把他拿归案问罪,严惩不贷,杀一儆百,看谁还敢借着他的名头生事,看谁还敢效仿他这般胡作非为!”
“周典史啊!你想得太简单了,这种得民心的侠客,你若真的把他抓起来了,你看你得罪的是多少人,你失去的又是什么东西,你得好好思考一下这其中的利害得失。眼下百姓正将他视作青天,视作敢为他们发声的依仗,你贸然动手,抓的就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寒了全城百姓的心,失了民心所向。如果我们把县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安居乐业,讼案得以及时公正地审结,冤屈得以昭雪,利益得以保障,到了那时,那个‘斩邪影’还会有市场吗?还会有人需要他出来‘兴风作浪’吗?问题终究要从我们自身找起,症结在于我们办事不力、积案如山。解决问题,我们要主动作为,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让百姓满意,让公义彰显。唯有如此,才是真正封住‘斩邪影’之口的根本之法!”
吴胜之批评周明军道。
马荣贵搁下笔,在桌案前凝神思索了片刻,而后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周大人这话,怕是有些欠妥了。眼下,全城百姓的心几乎都向着那位‘斩邪影’,都将他看作是为民请命、仗义执言的侠义之士,视他为黑暗中唯一的光。倘若我们在这当口贸然下令通缉,非但抓不到人,反而会激化民间的怨气,让百姓觉得官府是在打压为民说话的好人,这岂不是火上浇油,凭空给咱们自己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阻力吗?依我之见,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地把手里积压的陈年旧案一桩一桩理清楚、审明白。每一起案子,都要查得水落石出,判得公正严明,该赔偿的赔偿,该惩治的惩治,真真正正给蒙冤受屈的百姓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一个实实在在的公道。只要咱们县衙上下行事端正、断案公允,让百姓亲眼看到官府是在为民做主,是在秉公执法,日子久了,人心自然会渐渐回转,百姓自然就会信赖官府、依靠官府,到了那时,谁还会去仰仗、去追捧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侠客呢?”
朱总董捻着胡须,一边缓缓点头一边附和道:“马师爷这番分析,确实在理,切中了问题的要害。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旧案,就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百姓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一次次地来县衙递状子,一遍遍地苦苦哀求,却总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正是这种日复一日的失望与无助,才逼得他们不得不另寻他路,想着借‘斩邪影’这股外来的力道,把事情闹大、闹响,好引起官府的注意。说到底,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公道,一个说法。如今,咱们若是能真正沉下心来,把手头这些陈年旧账一桩桩、一件件地理清楚,查个水落石出,该赔偿的绝不含糊,该法办的绝不姑息,让百姓亲眼看到实实在在的结果,拿到真金白银的补偿,感受到律法的威严与公正。那么,他们心中积压的怨气自然就会慢慢消散,对官府的信任也会一点点重建起来。人心一旦定了,谁还会去指望一个影子般的江湖人呢?”
吴胜之听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场三人,开口道:“二位说得都对。百姓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侠客出头,要的是一个能说理、能解决事儿的地方。那‘斩邪影’能把旧案翻出来,说明咱们过去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说到这里,吴胜之放下茶盏,敲了敲桌案,“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刑房加班梳理所有诉状,分出轻重缓急:寻常小案三日内给答复,人命关天的积案咱们整合全县衙之力一起查,每一案的审理结果都张贴在衙门口告示栏,让全城百姓都看着。只要咱们行得正,就不怕百姓不信咱们。”
全程没有一个人提及他们周家人姓名的半个字,但此时周明军显然已有些坐不住了,心里暗骂这几个人他妈的一个比一个会装,明明都清楚那些涉案之人都是自己的手下,却还要在这堂上逼他亲自督办这些案子,甚至还要张榜公示审理结果,这不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当众难堪吗。这些人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县衙体面、为了百姓信服,其实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往他心窝子里捅,就是要逼他亲手处置自己的人,让全城百姓都看着他周明军如何“大义灭亲”。这种阳谋,简直比直接撕破脸更让他难受。
这时他忽然想起巡警所正在组建一事,警务长的位子他是不敢奢望了,因为他清楚吴胜之这次绝不会让出这个职位。转念一想,若能当上副警务长,日后便能在这一块事务中分得一杯羹。于是试探着对吴胜之道:“县令大人,眼下各县都在筹建巡警所,您身为一县之尊,实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在下虽才疏学浅,却愿替大人分忧解劳,我愿意出任副警务长,掌事的是大人,具体办事的是我来做,不知道县令大人意下如何?”
吴胜之此时笑了笑,说道:“周典史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这份勇于任事的担当精神,本县也深感钦佩。只是省巡警道已有明文规定,新设的巡警所不得吸纳任何旧制人员加入。我这个警务长也不过是临时顶个名而已,前些日子在省里便已定下,副警务长一职已安排给马师爷。至于贺云昌道台为何偏偏看中我这位师爷,我也实在摸不着头脑。”
周明军也笑笑道:“我也是提提而已,既然有了合适人选,就当我没提过这事。”
最后吴胜之安排道:“马师爷与朱总董负责把初学堂教员、巡警队队员的招聘考试抓紧落实,争取一周之内完成。另外马师爷得注意警员人员结构的问题,按巡警道规定,女警察要配置一定数量,要发动全县有文化,未缠足女性勇跃报名,择优录取。”
这时周明军才意识到自己家族是多愚蠢啊!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缠足又不好看等思想真害人啊!这回马明水家几个大脚姑娘都可以报名了。传统思想害人啊!周明君心中感叹道。
“议事就此结束。”吴胜之最后宣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