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荣贵考完试,走出考场,天色骤然暗沉下来如锅底色。狂风呼啸着席卷街巷,路上的白色垃圾打着旋儿满地乱窜,有的贴在行人身上如狗屁膏药,有的挂在树枝上哗哗作响。头顶乌云翻涌,如同沸水腾滚,一看便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他跨上电动车,急匆匆往城里的家中赶。行至一处僻静山林时,天际骤然电光火闪、雷声轰鸣,倾盆大雨顷刻如瓢泼般落下。马荣贵无奈,只得将车停在路边一棵老银杏树下避雨。
刚停下车,抬手擦去脸上雨水,一道赤红火球突然从树梢坠落,砸在他脚前。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天炸响,粗壮的银杏树当场被劈成两半,木屑碎枝漫天飞溅。
马荣贵眼前一黑,瞬间晕厥过去,人事不省。
狂风骤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雨停风歇,银杏树下的马荣贵体温渐渐冰凉。
待到路人发现时,早已气息全无。家人闻讯赶来,悲痛欲绝,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含泪将他送往殡仪馆。
入殓师将他的遗体抬入殡棺的刹那时光,马荣贵的魂魄骤然脱离躯体,随风飘摇,穿越百年时光洪流,坠入风雨飘摇的清末乱世,最终落脚在西南黔地一座名为马家寨的小山村上空飘浮着。
马家寨马明水家的独苗儿子,此刻正躺在稻草铺就的简陋床板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麻布床单。整整七日,这孩子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水米未进,气若游丝。
箐山街头最有名的吴记药铺里的吴郎中端坐床前,二指搭在病孩手腕上,微闭双眼,平心静气地细细把诊。
男主人马明水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满脸愁苦,心底满是绝望。
这已经是他请来的第三位郎中了,前两位诊脉过后,脑壳都摇得像货郎鼓,直言无力回天。
他实在不甘心,硬生生跑到街上,把这位箐山一带口碑最好的吴郎中跪请到了家中,只求保住他马明水家这唯一的香火。
女主人荣林英立在床边,掩面低声啜泣,满心悲苦。
她接连生下五个女儿,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一根独苗,若是就此夭折,往后日子该如何熬过?
她心中默默祈祷,盼着吴郎中能妙手回春,给几子带来一丝生机。
半晌过后,吴郎中缓缓收回手腕,将手边的小木枕收起,塞进布袋,看着马明水轻轻摇头:“马老弟,恕老朽无能,吴某回天无力,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罢,背起自己的药袋,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出了马家院门。
吴郎中一走,荣林英再也忍不住,嘤嘤痛哭出声:“荣贵啊!我的儿,你要是走了,娘可怎么活啊!”
五个年纪尚小的女儿围在床边,看着奄奄一息的弟弟,也跟着低声抽泣落泪。
马明水木讷地送走吴郎中后,浑身脱力般瘫坐在门槛上。他抽出腰间别着的S型旱烟斗,裹上一锅烟叶,擦燃火柴点燃,将烟斗衔在嘴边,狠狠抽吸起来。
浓烈的烟雾从那黑洞洞的嘴中喷涌而出,彻底遮住了他布满沧桑、写满绝望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