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门口时，她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风。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抹了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些，才推门进去。

屋里，苏婆婆似乎醒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额上的毛巾已经滚烫。

咳嗽声低弱了些，但呼吸依旧艰难。

林晚走到床边，看着老人烧得通红的脸，和即使在睡梦中也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

她轻轻拿开毛巾，重新在冷水里浸过，拧干，敷上。

然后，她走到墙角，再次拿出那个小铁盒。

这次，她把里面所有的钱，二十三块八角，全部拿了出来。

她走到苏婆婆床边，蹲下身，贴近老人耳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婆婆，您放心，会有钱的，我这就去买药。”

她正要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枯瘦的手握住。

力道不大，却让她停住。

苏婆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浑浊虚弱，却带着清醒的了然。

她看着林晚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擦净的水痕。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不……不去医院。贵，没用。”

她喘息了几下，另一只手费力地往自己枕头底下摸索。

林晚连忙帮她。

苏婆婆从枕头最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手帕旧的发白。

她用颤抖的手，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小叠同样旧的、但面额稍大的钞票。

最大的有十块的，更多的是五块和两块。

“这……这是以前攒的，应急用的。”

苏婆婆看着她，因为高烧，眼神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异常认真，

“你拿着……去买药。别……别都花了。剩下的，买点米，买点煤……天冷，不能断了火……”

她把手帕包着的钱，连同林晚手里那卷零钱，一起，轻轻推到林晚手里。

“婆婆……”

林晚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和那卷混杂着体温的钱上。

“哭什么……”

苏婆婆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没什么力气，手只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只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人老了，谁没个三病两痛……挺挺，就过去了。快去……别耽误。”

林晚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脸，把那卷带着老人全部寄托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她给苏婆婆掖好被角，重新换了一块冷毛巾。

“婆婆，您等我，我很快回来！”

她转身，再次冲进雨幕。

最便宜的退烧药和消炎药，花去了苏婆婆“应急钱”里的一张十块和一张五块。

林晚捏着剩下的钱，又咬牙用二块五毛钱买了一小袋米，称了点最便宜的散煤。

她把药紧紧捂在怀里，米袋和煤块用塑料布裹好抱在胸前，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回到小院时，天已黑透。

屋里没有灯，只有炉子里她出门前特意添上的几块碎煤，发出暗红的光，勉强照亮方寸。

苏婆婆又昏睡过去，呼吸声粗重得不正常，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林晚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立刻生火烧水。

炉火因为加了新煤，渐渐旺起来，橘黄的光晕驱散了些黑暗和寒意。

水烧开后，她小心翼翼地按照药瓶上模糊的说明，倒出两片退烧药，又找出家里仅有的一个小勺子，一点一点喂苏婆婆喝水吃药。

苏婆婆在昏沉中勉强吞咽，药片化开的苦味让她皱了皱眉，咳嗽了几声，水也洒出来一些。

林晚耐心地擦干净，又喂了几口温水。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到自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换下湿衣服，穿上一件苏婆婆的旧袄，虽然也薄，但干爽些。

然后，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苏婆婆床边，就着炉火的光，不错眼地盯着。

手边放着浸了冷水的毛巾，隔一会儿就给婆婆换一次。

炉子上坐着小锅，里面熬着稀薄的米粥，米香渐渐弥漫在拥挤的小屋里，带来一丝微弱的烟火生气。

夜，在老人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和屋外连绵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漫长。

林晚不敢合眼，脑子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