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晏笑了一下,伸手去端茶盏。他的手碰到杯盖的时候停顿了半拍,目光从茶面抬起来,隔着一整个花厅,往苏无衣的方向递了一瞬。极快的。快到谢明轩根本没察觉到。
然后他把茶喝了。
苏无衣退出门。退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她把托盘放到栏杆上,手指伸进衣襟摸到那竹筒,确认还在。父亲的墨锭。解毒方子。人皮地图。
她得走。但不是现在。
秋猎还剩七天。七天内安国公府会进进出出各路权贵修士,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她要在秋猎之前拿到周记药铺里剩下的马钱子和需要补足的药材,然后在出府的人潮里混出去。
她转身要往后院走,忽然后背一凛。
那股被盯住的感觉又来了。她不着痕迹地侧身,借着弯腰去捡地上落的一片树叶的动作,余光扫向花厅方向的廊柱。柱子后面空无一人。但她闻到了一股焦味。很近。像是刚灭的火折子留在空气里的气味。
她低头快步穿过月亮门。回到谷壳屋关上门之后,她迅速把怀里的东西全摸出来检查一遍。竹筒封蜡完好。令牌在。指环在。墨锭在。解毒方的薄绢在。
她松了口气。目光落到墨锭上。父亲留信说,持此可入毒渊外围。墨锭。暗香阁的墨锭。暗香阁主陆守拙的墨锭。
她拿起墨锭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她用手指去摸,摸到了一个凹痕。蛇环。
她把指环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按进那个凹痕里。严丝合缝。嵌入的那一瞬间,墨锭表面裂开一条细纹。她从裂缝里抽出一根东西。极细的银丝。长三寸。末端拴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珠子。珠子是透明的,像水晶,但凑近光看的时候里面封着一滴暗红色的东西。
血。她爹的血。
银丝和珠子被她捏在指尖。她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但父亲藏在墨锭里,又让她持墨入毒渊,这东西肯定是要在毒渊入口用的。
她把银丝重新塞回墨锭裂缝里,珠子也放回去。裂缝合拢。指环摘下来,墨锭恢复原状。
做完这些她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腕。那块创口上覆着的暖流膜变薄了,创口底下的新肉长出来一层,粉嫩的颜色。令牌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想快得多。这具身体对毒的亲和力太强了。强到她昨晚吞下去的解毒汤里那些生附子、雷公藤,旁人喝了半碗就能毒性发作的东西,她喝了整碗只感觉胃里翻了一下。
她是毒宗的种。毒入体如归家。
她合上掌心,把指环重新套上。指环自动缩紧,但不勒了,贴着她的指骨安静地箍着。
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短促,均匀。然后门缝底下推进来一小块叠好的纸。她接起来,展开。谢无晏的字,劲瘦的,这一回写了两行:
青云宗那人今晚会翻你屋子。东西藏好。还有——你喝药的时候,窗户没关严。烟飘出去了。
她攥着纸条站了三秒。
窗。没关严。烟。药汤的烟带苦味。带生附子和雷公藤混合蒸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但凡懂点毒理的修士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烟。
而青云宗执事今天两次看了她的脸。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谷壳屋里的空气腥咸带苦。她还活着。但她被人看见了。
门缝底下第二张纸条又塞了进来。她捡起来。就几个字。最后的字力透纸背:
今晚子时。后脚门。我带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