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药汤(1 / 2)逃妾成仙首页

她把生附子拿到窗缝底下借着月光看。七枚,大小匀称,表皮上的绒毛完整,没有受潮。雷公藤一撮,颜色深褐,捏碎了闻,苦味冲鼻。东西是好的。

屋角那只豁口陶碗被她洗了。她架上两块碎砖当灶,从厨房后墙根摸来半把干草叶子点着。火苗在砖缝里跳,她把碗搁上去,倒进半碗水。

附子要久煎。前世毒理课上教过的,乌头碱遇热分解需要两刻钟以上。她蹲在火前,用一根细柴枝一下一下拨火苗,让火势稳着不大不灭。暖流在她后背铺着,把那道细长的一道烫痕压得只剩微微的热。

第一批水煎剩一半,她把雷公藤放进去。醋。厨房灶台上有一瓶陈醋,她白天顺了点藏在袖子里,这会儿倒了两滴。雷公藤浸过醋,表层的涩味被剥掉,颜色从深褐转成暗红。水沸了一刻钟。她把火撤了,等碗里的药汤晾到温热。

没有滤布。她用牙齿咬住袖口撕下一截布条,叠了两层,把药渣拦在布上,汤汁流进另一只干净的碎碗里。半碗。颜色暗红微褐。气味苦里裹着酸。

她端着碗没有立刻喝。先蘸了一滴在舌尖。舌尖一触到药汤,丹田里的暖流像被什么东西撵了一样猛地窜上来,一口把那滴药汤的味道吞了。她等了数到三十。没有异常。舌根没有发麻,喉咙没有紧缩。她举起碗,一口喝了。

药汤下肚的时候像一条活蛇钻进了胃里。紧接着胃里翻了一下,一股热气从腹腔深处炸开,沿着暖流铺好的经脉往上冲,后背的鞭伤疤痒得像蚂蚁在啃,左手腕刚收口的创口跳了一下,血珠从痂皮底下渗出来又缩回去。

她闭眼。意识沉进丹田。暖流跟药力搅在了一起,像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汇进同一个池子。她看着它们在体内碰撞、融合、重新铺开。经脉上那些修补过的断口被新来的药力再浇了一遍,像在缝隙里灌了浆,硬了。凝固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站起来试了试。膝盖的软劲去了大半,她弯腰、起立、侧身、下蹲,一组动作做下来身上没有哪块骨头再发出抗议的响声。后背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但里面的炎症感退了一层。她伸手去摸,痂皮底下的皮肤是温的,活肉的颜色。

解毒汤生效了。锁灵散在她体内沉积了三年的残渣,被这一副药逼出来三成。剩下的七成,还需要第二副。

她把剩下几味药材包好。第二副不急着熬。药力要缓,猛灌下去经脉受不住。

窗缝里透进来青白的光。天要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脸颊。昨夜胎记裂开的那道缝还在,边缘翘起了一小块青黑色的薄片,像干了的面皮。她伸手去捻,那块薄片被她捏住,轻轻一掀,底下露出一指宽的嫩白皮肤。皮肤表面平整,没有鳞片了。但掀开的那一片胎记碎屑落在她掌心里,薄得像蝉翼,表面有极细的纹路,怎么看怎么像蛇蜕。

她把碎屑收进怀里。脸现在不能让人看见,半边脸两块颜色,一看就是动了手脚的。她从谷壳堆里翻出一块脏布头,用冷水浸湿了贴在脸上,把胎记蜕皮的那一片盖住。布头贴在脸上,看着就像干活时蹭了灰。

前院今早忙得很。苏无衣一出门就发现廊下多了些生面孔,穿青衫的仆人进进出出,抬着箱笼往里院送。张婆子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人,看见苏无衣就骂:还磨蹭!前头贵客的早点都凉了!

苏无衣快步往厨房走。经过二门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花厅里坐着人。灰褐长衫。青云宗执事还没走。他面前放着一碟酥饼,没动,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苏无衣低头从门外过去,步子匀着走,不跑也不慢。

但那人抬起头了。隔着门帘,她感觉那道视线落在她左脸贴的湿布头上。她故意歪了一下头,用右半边脸对着他,手指去揉后颈,嘴里小声哼哼唧唧,一副睡落枕的模样。那人看了两息,把视线移回了书卷上。

厨房里哑婆正在灶台前揉面。苏无衣走进去蹲在灶洞前帮忙添柴。哑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贴布的左脸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面。隔了一会儿她往苏无衣手边推过来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一勺猪油。

苏无衣接过猪油,抹在灶台上擦锅。

抹的时候她闻到了哑婆袖口的气味。朱砂。混着烧过的纸灰味。哑婆昨晚又在烧符。灶台底下的黄纸灰烬又添了新的。

她没吭声。把灶台擦干净之后就端着食盘往前院送。

早膳送到花厅的时候,谢无晏来了。今天没穿月白,换了件玄色的窄袖短袍,腰上系一条黑色腰带,看着像要出门的样子。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坐在谢明轩对面,翘起腿笑了一声:起晚了,国公爷别见怪。

安国公不在。谢明轩坐在主位上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一块糕没往嘴里送。谢无晏扫了他一眼,说:三公子这脸色,比昨儿又差了些。夜里没睡好?

谢明轩把糕扔回碟里:无晏兄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