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的晃动在离港三十分钟后逐渐变得平稳。甲板上的海风从咸腥转成了一种更干净的味道,像是正在脱离近海的那些垃圾和油污,朝着更开阔的水域驶去。
陈辞萧坐在船尾的折叠椅上,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低下头,觉得自己腿上多了一团东西。
陈千语整个人蜷在他的膝盖上,侧着脸趴在他大腿上,像一只把脑袋埋进主人怀里的猫。
她还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淡蓝色的长发从椅面边缘垂落下来,在海风里轻轻晃荡。
“老爹……”她的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尾音拖得很长,“我饿饿。”
陈辞萧低头看着她后脑勺:“你刚才在码头上吃了两个包子。”
“那两个包子太久了。”陈千语的声音依然理直气壮:“我刚才又消化完了。”
“那你自己去找吃的。”
“不想动。”她又往他膝盖深处拱了拱,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正在寻找最佳窝点的小动物,“你是我爹,你得养我。”
陈辞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你饿归饿,别压着我腿。”
“你就让我趴一会儿嘛。船还在晃,我有点困了。”
陈辞萧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一只腿被陈千语占据了,另一只腿自然垂着。
甲板的另一侧,陈苍月正靠在围栏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茶。他的目光穿过甲板上那些正在各自忙碌或闲坐的人影,落在了船尾那道被陈千语占据的椅背上。
他端着那杯茶,绕过甲板中央的几张折叠桌,脚步不快不慢地朝船尾的方向走了过去。他在距离陈千语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然后开口:“千语。”
陈千语从陈辞萧的膝盖上微微侧过头来,只露出一只浅蓝色的眼睛:“苍月叔公?”
“你以前是男生。”陈苍月的声音带着那种他惯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陈千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种睁大的速度和幅度,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突然点燃了一串鞭炮。她从陈辞萧的膝盖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头发糊了自己一脸。她手忙脚乱地拨开脸上的碎发:“什么?!我才几岁?我醒过来也没多久啊!你怎么问这种问题!”
“问问而已。”陈苍月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一个都没有!”陈千语的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调,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我根本不想谈恋爱!我就想吃东西!不,我不是来谈恋爱的!我是来打架的!”
她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越描越黑,于是猛地转过身,朝着甲板中段那道正在看海的身影喊道:“温子谦你不管管他!”
温子谦正靠在船桥侧面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杯茶:“我管不了。”
“温子谦!”
“舅公。”
“舅公你不管管苍月叔公?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温子谦终于转回头了。他的目光从陈千语身上移到陈苍月身上,又从陈苍月移回陈千语身上:“……我管不了。”
陈苍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千语是个好孩子,我这是关心晚辈。”
“你这个关心真的不需要!”陈千语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缩的、像是已经被逼到了边缘才会有的急促:“你看看我爹!他都二十一了才刚有女朋友!我不急!我不急!”
陈辞萧的声音从椅子方向飘过来,不高:“我正是青春年华,你不许说我老。”
“你二十一岁有女朋友了,我醒过来才多久?我连自己喜不喜欢吃香菜都没搞清楚!”陈千语喘了一口气,转回身,重新面对着陈苍月的方向,双手攥紧了身侧的衣角。
温子谦的声音从船桥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层他正在努力维持平稳但依然从边缘溢出无奈:“我管不了,我真的管不了……”
但甲板上的气氛已经在海风和日光中恢复了松弛。温子谦重新转回头,看向海面的方向。
甲板的另一侧,船头的位置,苏念禾正站在围栏旁边,面对着前方正在变宽的海面。
淡绿色的长发在海风中微微拂动着,她伸手把一缕别到耳后,然后她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见三道身影正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她的位置靠拢。
张云祎走在中间那条线上,浅灰色的大衣领口立着,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掀起来又放下。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戴霓凰从右侧靠近,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她的步伐比张云祎更轻一些,但方向同样明确。
常悦蕾从左侧靠拢,马尾辫在阳光下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嘴角挂着一道弧度,像是一只正在缓缓收拢翅膀的鸟。
苏念禾的目光在三个方向上依次停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你们三个……”
张云祎在她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你之前亲了他。”
苏念禾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海风正在把她额前的碎发持续地向后压:“就一下。而且那是盖章。我说过了,盖章。”
“盖章?”戴霓凰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什么叫盖章?”
“就是……”苏念禾偏过头看着她:“留个印记。表示这个人我认过了。”
常悦蕾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你认过了,然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