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据点的灯光比加德罗纳斯更暗一些。墙上嵌着几盏旧式的铜壁灯,火苗被玻璃罩拢住,在深灰色的墙面上铺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晕。
何月坐在主位上。他没有戴那副蓝金面具,露出一张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多余棱角的面孔。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削。
安塔罗纳站在他旁边,那副银白色面具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冷光。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长斗篷,换了一件更贴身的黑色作战服,领口立着,挡住了半截下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面具后方传出来:“何月,这次来的人,你统计好了没有?”
何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日轮血有关人员,陈耕葬、陈苍月、陈海龙、陈海日、陈辞萧。”
“七宗罪有关人员,陈千语、风瀚士、谢景、谢安然、赵壹山、辰绯琛、温子谦、陆羽、张云祎、张云锋。”
“类超越者有关人员,古卿、沈飘渺。”
“其他相关人员,戴霓凰、常悦蕾、张墨书、剑锋、苏念禾、王闵启、李月离、郑福灵、于听瞳、魏淑薇、卫然。”
何月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之后,把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来,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安塔罗纳的方向:“还有朱明暗处的那些人,我暂时无法确定具体名单。但无论来多少人,只要核心人物在场,这场棋局就能继续。”
安塔罗纳沉默了片刻。银白色面具下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真的觉得,我们能赢吗?”
何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汤表面,看着那片细小的茶叶梗正在缓慢地旋转,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测量那道问题的重量。
“我的目标不是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正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而是借他们的手让陈辞萧做出选择。”
安塔罗纳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像是一尊被移到了合适位置的石像正在重新校准它的重心。他的声音从面具后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你们何家的事,却让他出手选择?”
何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却在他那张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面孔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层冰面上被灯光照亮了一角:“他太奶奶姓何,傲慢的血脉流淌在他身上,不可能违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落在安塔罗纳的面具上。
“况且,”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个字来确认自己的位置:“他不只是何家的后裔。他还是陈家第五代唯一的传人,是日轮血在这世间最后的载体。如果他不来做这个选择,那这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做了。”
安塔罗纳站在那里,面具下方的目光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测量那番话的厚度。他偏过头,目光短暂地扫过房间角落那排正在持续运行的设备机柜,然后重新落回何月身上。
“作为奥丁家族前任族长,我同意你这句话。”
何月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校准过一样,从一种正在紧绷的状态过渡到了另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已经完成了主要信息交换的状态。
“奥丁家族的血脉。”何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刚才低了一度:“你和陈辞萧都有共同的源头。罗纳·奥丁森的诅咒,当年分裂的时候,有一部分流入了陈家,有一部分留在了何家。现在它们要在天南汇合了。”
安塔罗纳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银白色面具边缘的光泽在壁灯的火光中微微跳动着,像是一层正在被持续加热的金属表面。
“来吧陈辞萧,”何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重新铺展开来,不高,却像是一条在深夜的河道里流动的暗水:“让我看看,你这位何家后裔,会选择让罗纳·奥丁森的诅咒继续传承,还是就此了断。”
走廊比房间更暗一些。壁灯的数量减少了一半,间隔也比室内更大,在深灰色的墙面上留下一片一片间隔均匀的光斑。
何月走过第二盏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比走廊更亮一些的光线,和隐约的说话声。
他没有在门口停留。他直接推开了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