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以前做过的事。X组织的事。奶奶走之前没来得及多陪她的事。所有的事。”
陈熜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际线,过了很久才开口:“后悔过。很多事情都后悔过。但后悔没有用,后悔只能让人停在原地。你奶奶教我的,从来不是不要后悔,而是后悔完了之后,要继续往前走。”
陈辞萧没有接话。
陈熜亦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更慢一些:“你奶奶走的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着她。她那时候精神还不错,还能认出我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要撑住,撑到辞萧能自己撑住的时候。”
陈辞萧偏过头看着他。夜色中他父亲的侧脸被远处的城市灯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边线,那些被时间刻出的纹路正在那道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
陈辞萧的声音不高:“老爹,你觉得我现在撑得住吗?”
“你已经在撑了。”陈熜亦的声音依然平稳:“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还能说出择天记里的台词,你还能想着你奶奶想让你做什么。这些事本身就说明你在撑。”
“那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呢?”
“那就休息一下。”陈熜亦的声音不高:“然后继续撑。撑不住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着,你妈,你外公外婆,我,我们都在。”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穿过去,把那层持续了很久的安静搅动了一下又放平。陈辞萧站在阳台上,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夜色中缓慢沉落的城市轮廓。他的声音不高:“老爹,你小时候,奶奶对你凶吗?”
“凶。”陈熜亦的声音响起:“她对我很凶。我小时候做错事,她会直接说,从来不绕弯子。我那时候不太理解,觉得她为什么不能像对别人那样对我温和一些。”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她不是不疼我。她只是觉得,男孩子不能太惯着。她说她希望我能自己站起来。”
陈辞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对我就从来不凶。”
“因为你是孙子。”陈熜亦的声音依然平稳:“隔代亲。而且你小时候比她想象的要懂事得多。”
“我小时候懂事?”
“你三岁的时候就知道她喜欢吃话梅糖,每次去宁家都会偷偷塞一颗在口袋里给她。她后来跟我说,那孩子虽然话少,但心里装得住事。”
陈辞萧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感觉到夜风正在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陈熜亦的声音在那一刻重新响起来,比他刚才更低一些:“辞萧,你奶奶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我跟你说。”
“什么事?”
“她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退了你爷爷的婚。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爱,后来你爷爷一直在追她,她一开始是烦他的,但后来发现他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会做实事。她最后嫁给他,不是因为婚约,是因为她自己愿意。”
陈辞萧的睫毛动了一下:“老爹,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她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等到来不及再去做。”陈熜亦的声音依然平稳:“你奶奶从来不后悔她做的选择,她只后悔有些话没有早点说。她希望你不要像她一样。”
夜风又涌了一阵,把阳台边缘那盆绿植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
陈辞萧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恢复温度:“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玻璃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在门槛处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陈熜亦的方向:“老爹,你先去睡吧,我再站一会儿。”
陈熜亦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辞萧。”
“嗯?”
“你奶奶说得对。”陈熜亦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不高:“你有时候太像我了。但你比我好,你会说。”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被墙壁的厚度和远处隐约的风声覆盖了。
陈辞萧站在阳台上,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夜色中缓慢沉落的城市灯火。夜风持续地从庭院深处涌上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在他意识深处缓慢地浮动着,像是一层正在被风吹皱的水面正在缓慢地平复。
他想起她坐在宁家老宅廊道下面的样子,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头,她正在低头剥一颗橘子,手指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想起她抱着他的样子,闻到她身上那种很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晒过太阳的旧棉布的气息。
他想起她问他还吃不吃话梅糖的样子,嘴角挂着那道他已经很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弧度。
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停了一阵又重新响起来,久到远处城市边缘那些灯火从密集变成稀疏再变回密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