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长明灯已经换了第四轮烛火。火苗在玻璃罩里持续地、稳定地跳动着,把冰棺边缘那些白花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
陈辞萧坐在灵堂侧面的椅子上。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身素白的寿衣,衣料是麻质的,被反复浆洗过,边缘有些发硬,肩线的位置不太服帖。
这身衣服本该是披在孝子身上的,他只当它是件寻常的外衣。
陈千语站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变故发生在午后。灵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人不是来上香的。
宁芦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宁含和宁余,以及十几位宁家旁支的面孔。
三人穿的都是深色衣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明确的方向感,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了。
他们穿过灵堂中段,在冰棺侧面停住,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宁境身上。
宁含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灵堂里所有人都听清:“太叔公,诸位长辈,宁家是时候理一理了。”
宁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扣得端正,坐姿比他平时更直一些。他没有抬头,只是开口:“有什么话,等葬礼结束再说。”
“等不及了。”宁含的声音依然平稳:“宁熜叛了,宁家十子里只有宁四海一个人姓宁,其他九个都是外姓。宁家将来的家主之位,总不能落在不姓宁的人手里。”
宁橘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但没有开口。宁雪的嘴唇抿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宁志一直没说话,像是一截已经被风干了的旧木料,没有因为那道声音而改变自己的朝向。
宁芦往前走了一步,接过了宁含的话头。他的声音比宁含更沉一些,像是已经把那几个字在舌尖上翻过很多遍了:“宁四海年幼,还撑不起宁家。宁熜叛了,更让宁家在十门面前失了威望。我们提议,由我们这些旁支暂接管宁家事务,等四海长大了再说。”
宁余也在旁边附和:“宁家是宁家的家业,不能交给外姓人。辞萧虽然是宁家十子老九,但毕竟是姓陈的。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宁家好。”
灵堂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宁秦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收紧了,但她的声音没有响起来。
就在那道安静即将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下去的时候,侧面的椅子上传来一声移动的声响。
所有人都偏过头,看向那个方向。陈辞萧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寿衣,麻质的衣料在他起身时垂落出细密的皱褶。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宁芦三人面前,姿态不重,却刚好卡在他们和灵堂正中央之间的那道线上:“你们,想要逼宫吗?”
宁芦看着他那身衣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他刚才慢了一些:“辞萧,这是宁家的家事……”
“我奶奶姓宁,我太外公是宁士,我是宁家十子老九。”陈辞萧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在那层已经被压实的空气里又放了一枚刚好合适的砝码:“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管?”
宁含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锐度:“你一个姓陈的……”
“我是姓陈。”陈辞萧没有等他话音落尽:“但你踏马去翻翻族谱,陈谢宁温哪一家没有我名字?”
宁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前两个人更响:“陈辞萧,你放肆!”
“是你们放肆!”陈辞萧的声音比他高了一线:“我奶奶尸骨未寒,你们就想逼宫分家产?做梦!”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宁芦三人,落在灵堂边缘那道站着的身影上:“四海,过来!”
宁四海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扣得端正,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在风里扎了根的树。
他走到陈辞萧身边站定,目光落在面前那些宁家旁支的面孔上,没有闪躲。
陈辞萧转回身,面向灵堂里那些正在注视他的目光:“我以陈家少门主的身份,推举宁四海为宁家少门主。十门有规,只要至少六位当代少门主同意并推举,那人就有资格当少门主。”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张云锋的声音从灵堂侧面的方向传过来,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张家少门主,推举宁四海。”
然后是戴霓凰的声音。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站在靠窗的位置,声音不高:“戴家少门主,推举宁四海。”
常悦蕾紧跟着开了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常家少门主,推举宁四海。”
温姜月的声音从更靠门的方向传来:“温家少门主,推举宁四海。”
沈云麒站在古月旁边,也往前迈了半步:“沈家少门主,推举宁四海。”
陆羽的声音不高:“陆家少门主,推举宁四海。”
谢健的声音接上了:“谢家少门主,推举宁四海。”
古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古家少门主,推举宁四海。”
其他八位少门主,八个声音,在灵堂的穹顶下依次落定,像八枚被逐一放回棋盘上的棋子。
宁含的脸白了一瞬。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缩的迟疑:“陈辞萧!你敢!你放肆!你一个外姓!”
“你放肆!”陈辞萧的声音比他高得多:“宁家这些年,哪一年不是靠我奶奶和四位舅爷爷姨奶奶撑起来的!哪一年不是诸位不姓宁的叔伯姨娘撑起来的!是你放肆!”
宁芦的声音在那一刻重新响起来,像是正在从某个已经被推到了边缘的位置往回拉:“陈辞萧!你是执意要管宁家的事了?”
陈辞萧正要开口,林源儿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过来,不高:“那又怎样?”
孙阐兼的声音紧接着接上了,像是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上等着了:“就管了,你们能如何?”
魏玲的声音比前两个人更轻一些,但清晰度没有打折扣:“十子都在,辞萧,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李越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依然简短而笃定:“你们不该在姑奶奶葬礼上放肆!”
肖依日的声音在那一刻插了进来,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缩的锋利:“你们,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