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的时候,灵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的声音。
供桌上的白烛已经换过了一轮,烛泪在铜质烛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边缘泛着旧瓷器的光泽。
陈殇常坐在冰棺侧面的椅子上。他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那件深灰色中山装的肩线被压出一道细密的皱褶。
他的手垂在膝盖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时间来测量灵堂里那层安静的厚度。
他慢慢抬起手,探向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了一支烟。烟盒是红色的软包,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了。
他又从同一只口袋里摸出一只旧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已经被反复触碰过的旧痕。
陈殇常用拇指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灵堂里那层安静的轮廓短暂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凑近火焰,点燃了那支烟。
烟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一层薄薄的白色烟雾正在缓慢地升腾,被灵堂里那层微弱的空气流动拉扯成细碎的丝线,然后消散了。
肖明易坐在靠门的位置,他的目光从冰棺的方向移开,落在陈殇常指间那支烟上,声音不高:“哪来的烟?”
“你上次落在我那的。”陈殇常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层被香烟浸过的沙哑:“一直放在口袋里。”
肖明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回忆那道烟盒的来处。然后他开口:“我不记得了。那盒烟放了好久了。”
“今天正好。”
陈殇常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来,和灵堂里长明灯的火苗形成一道正在缓慢交织的暗影。
他开口的声音依然不高:“熜亦初中的时候,偷偷买烟,就是和郑振此、方天君那几个娃娃,后来被我发现,宁澜打他,他还说烟是给我买的。”
肖明易的目光在灯火里微微动了一下:“还有这件事?”
“那时候他还小。”陈殇常的声音依然平稳:“方天君他们几个,和他一样大,都是半大的孩子。熜亦把烟藏在书包夹层里,我在他房间里翻出来的。宁澜看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接拿了笤帚打他。他从书房跑到了庭院里,从庭院跑到了廊道转角,宁澜追了他半圈,最后在廊道尽头堵住了他。”
陈殇常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暗光中亮了一下:“他蹲在墙根下面,缩成一团,说这烟是给我买的。他说他听人说父亲最近压力大,想让我抽一根解解闷。”
灵堂里安静了片刻。肖明易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地面上:“三姨那时候,怎么说的?”
“她没说话。”陈殇常的声音依然平稳:“她把笤帚放下了,站在那里看了熜亦很久。然后她说,以后买烟,先问过她。从那以后,熜亦再也没有偷偷买过烟。他后来抽烟的几次,都是在成年之后了。”
陈辞萧坐在冰棺侧面的椅子上,呆愣愣的。他的目光落在冰棺的方向,但焦距不在冰棺上,像是落在冰棺后方某个更远的位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奶奶从来没有对我很凶过……”
肖明易偏过头看着他,苦笑着。那笑声很短,不重,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的沙哑:“谁不知道,三姨最宠的就是你?”
陈辞萧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小时候我犯了错,她从来不打我。有一次我把宁家祠堂那对青瓷花瓶打碎了一只,大舅爷爷气得脸都红了,说要教训我。奶奶挡在我面前,说花瓶碎了就碎了,孩子没事就行。”
肖明易靠在椅背上:“大舅后来找你奶奶说理,你奶奶说,花瓶能换,孙子不能换。大舅被噎得说不出话,第二天让人重新运了一对过来。”
谢宠坐在陈辞萧旁边的椅子上,外套的领口微微歪着,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理了。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你奶奶对你,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陈殇常把烟从唇边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灰烬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在灵堂那层被反复擦拭过的旧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浅淡的印记。他开口的声音比他刚才更低一些:“当初,她甚至有过让你姓宁的想法。”
陈辞萧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陈殇常,那道目光在灯火里停了一瞬:“姓宁?”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孙子姓陈,怕未来会有很多麻烦,不如姓宁,至少宁家不会让他涉险。”陈殇常把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然后放下:“后来你出生了,她抱着你,看了很久。她说,算了,还是姓陈吧。她说这张脸和熜亦小时候一模一样,要是改了姓,就对不起你爹。”
陈辞萧的呼吸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停顿:“奶奶是什么时候走的……”
谢宠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她平时更低一些:“下午四点,脑出血。医生说还能抢救,你爷爷说算了,插管,别受那罪。”
陈殇常的声音在安静的灵堂里重新响起来,不高,却像是一块已经被放稳了的石头:“你妈刚下手术,从二楼妇产科跑到五楼,没坐电梯,你爸直接冲进病房,哭了。你妈到的时候,你爸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你奶奶那时候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陈辞萧的眼泪落了下来。那些液体沿着他脸颊的轮廓滑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洇湿了他膝盖前方的地板。
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过的颤抖:“爷爷,我没去看奶奶……”
陈殇常看着他,那道目光在灯火里停了一瞬:“谁都没有想到。你奶奶不会怪你的。”
“可我怪自己……”陈辞萧的声音比他刚才更低一些:“前天我爸问我要不要去看奶奶,我说以后还有机会。现在没有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灵堂里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持续地、稳定地跳动着,把冰棺边缘那些白花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
陈殇常的声音在安静中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比那层沉默更深的、像是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质地:“痴儿啊……”
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陈辞萧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坐在那里,眼泪还在往下淌,但他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那层正在持续坍塌的东西似乎在那两个字落定的位置停了一下。
陈殇常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任由那支烟在他指间持续地、缓慢地燃烧着。
凌晨三点,陈辞萧依然没有去睡。他坐在冰棺侧面的椅子上,姿态和几个小时前几乎一样,只是背脊比之前更弯了一些。
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往外淌泪了,只是一种持续的干燥和酸涩。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重,却比夜晚那些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更稳一些。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庭院里的冷风,陈千语站在门口,淡蓝色的长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在灵堂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口微微敞着。她站在门槛外侧停了一下,目光在灵堂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陈辞萧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