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阳台的栏杆缝隙间穿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把张云祎额前那几缕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二楼阳台不大，两个人并排靠在围栏上，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楼下的客厅里传来张云锋的笑声和张妍宴的抗议声，隔着一层楼板和半开的玻璃门，被削弱成模糊的底噪。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更像是一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在旁边、不需要用言语来确认彼此存在的安静。

张云祎偏过头看着他，夜风把她大衣的领口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你，想起了多少？”

陈辞萧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依然看着前方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暖橘色的天际线，声音不高：“嗯？”

“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张云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下沉：“想起了多少？”

陈辞萧沉默了片刻。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穿过去，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所有。”

张云祎的手指在围栏边缘轻轻缩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陈辞萧身上移开，重新落向前方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际线：“恭喜。”

又是片刻的安静。楼下的客厅里传来张云锋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被削弱了大半，但依然能辨认出他正在说你这牌出得不对，然后是张妍宴的反驳声，再然后是陈千语没什么起伏的辩解。

那些声音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背景音，把阳台上的安静衬得更加分明。

张云祎的声音在那层背景音的间隙中再次响起来，依然不高，却比刚才多了一层正在被压平的质地：“还记得分手前，你说过什么吗？”

陈辞萧的手指在围栏边缘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低一些：“我说霓凰性格比你好。我当初若是选她，她肯定会支持我，而不是阻止我。”

张云祎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夜色中，但她的手指正在围栏边缘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收紧又松开：“现在，你可以选霓凰。真的。”

陈辞萧看着她。他看到的侧脸轮廓在路灯和远处城市灯火的交织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双在日光下总是过分清晰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夜色重新调校过，边缘不再那么锐利。

他的声音不高：“你呢？你希望我选吗？”

张云祎终于偏过头看着他了。夜风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拂到唇边，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我说过，看你自己。”

“哪怕我选戴霓凰？”

“哪怕你选戴霓凰。”

陈辞萧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被夜风轻轻掀动了一角：“好吧，那我只能听张大小姐所言，去和戴家聊聊婚事了。”

他伸手探向外套口袋，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像是真的在划开某个对话框。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过于清晰。

张云祎的手缩了一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左手横着搭在胸前，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来完成某种下意识的防卫姿态。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从那道转过去的背影方向传来，和她平时说话时一样的平稳，但尾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一下的偏移：“随便你……”

陈辞萧没有去看手机屏幕，他已经把它锁屏放回了口袋里。他看着张云祎的背影，看着她左手横搭在胸前的姿势，看着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蜷着的弧度。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伸出双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那道拥抱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太重了会把她推开，又像是怕太轻了会让她以为自己还没想清楚。

张云祎的身体在那一刻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挣扎，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任他从身后抱着：“别抱我，抱霓凰去。”

陈辞萧没有松手。他往前又靠近了半寸，嘴唇贴近她耳侧，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夜风压平的轻笑：“表姐，你吃醋了？”

张云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都……都多久之前的梗了？别玩了……”

“那，我是谁？”陈辞萧的声音依然带着那层轻笑，但那种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收拢。

张云祎沉默了片刻：“前夫哥，孩子她爸。”

陈辞萧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带着一层被夜风浸透过的、温热的质地：“好吧好吧，看来我没有名分啊。唉，孩子都那么大了……”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抬了抬手，做了一个他正在努力让它显得无奈的动作。

张云祎在那一刻转过身来。她的动作比她平时快一些，快到陈辞萧还没来得及把手完全放下来，她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领口。

那一下拉得不重，却刚好让他往她的方向倾了半寸。然后她踮起脚，凑了上去，嘴唇直接贴上了他的。

唇对唇，有些凉。她的嘴唇上残留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很淡，像是刚从浴室出来时的那种清冽，还带着一点温水的余温。

三秒。大概三秒。

然后张云祎推开了他。她的动作比她刚才贴近时更果断一些，像是某种预定的计时器刚刚走完了它的设定周期。

她退开之后，脸已经红了。那种红从耳垂开始，向脸颊蔓延，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了一下他的胸口，又觉得那个动作太过正式，于是改用手背轻轻拍了他一下：“呐，名分。”

陈辞萧看着她，感觉到自己嘴唇上还残留着那层薄荷味的凉意。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热了，但他开口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一种他正在努力维持的平稳：“那我现在算什么？”

张云祎往前凑了半步，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尖轻轻地点在了他的胸口正中央。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力道很轻：“我的男朋友。”

陈辞萧低头看了一眼她指尖停留的位置：“你这是求复合吗？”

张云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却让她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一度：“嗯，你要当我未婚夫也可以。”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突然上前一步，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陈辞萧的双手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然后他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拢的力道刚好，环过她的后背，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停住。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半寸，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被夜风削薄了一层：“我回来了……”

张云祎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的布料里，带着一层被压过的、微微发颤的质地：“嗯……让我再抱一会儿……”

陈辞萧没有说话。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他的胸前缓慢地起伏着，节奏正在从刚才那种微微发紧的频率逐渐平复下来。

楼下客厅的方向传来张云锋的一声大笑，然后是张妍宴的抗议：“哥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牌！”

接着是陈千语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正在被压制的笑意：“舅舅确实偷看了，我看见了。”

那些声音隔着楼板和半开的玻璃门传上来，模糊成一层温暖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在完成一场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