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张云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被翻到一半的杂志上,但没有在看。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某个综艺节目里的嘉宾正在笑,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洞。
“你们说,”张云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他恢复记忆,想起分手的理由,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
但三个女生都知道她想问什么。
金澜把书合上,书签从书页间滑出来,被她稳稳接住,重新夹回去。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张云祎,那双总是被文字占据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
“云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
张云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下来,洇湿了她膝盖上的裙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在布料上慢慢晕开。
“你知道?”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金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沈飘渺,沈飘渺嚼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没有接话。
她又看了一眼叶寒羽,叶寒羽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盯着那颗已经被咬得只剩一小块的糖球看了两秒,然后重新塞回去。
“我们三个知道。”金澜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苗毅知道,古卿知道……蛛影那六个都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张云祎的反应。
“就连咱们初中的那几个同学,比如徐温、曹祥、陈杠军、沈判他们,也都知道。”
张云祎的手指彻底收紧了。茶杯在她手心里微微晃动,深褐色的茶水荡起细小的涟漪,随时都可能溢出来。
“你们都知道?”她的声音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问题:“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沈飘渺放下薯片袋,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手的温度比张云祎的指尖高出许多,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祎祎……”沈飘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疼的、想要安慰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犹豫。
叶寒羽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糖棍上全是牙印,白色的塑料杆被她咬得变了形。她看着张云祎,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难得的认真。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件事。”她说。
张云祎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件事。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三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砸在她心上,重得像三块石头。
她没有追问是哪件事。因为她知道。
从陈辞萧提出分手的那一天起,从她点头说好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只是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面对,不愿意承认那件事的存在。
她以为只要不去想,它就会消失。就像关掉一扇窗,窗外的风就吹不进来了。但她忘了,关掉的窗,阳光也照不进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成了新闻联播,久到金澜手里的《薰香花朵凛然绽放》从膝盖上滑到了地毯上。
“如果他想起来……”张云祎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他会恨我吗?”
沈飘渺的手指收紧了,握着她手的力度大了一些。
“不会。”沈飘渺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条物理定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陈辞萧。”沈飘渺看着她,眼神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另一种光,从里面往外透的那种:“他就算想起来,也不会恨你。他只会……”
她的话停住了。
只会怎样?她没有说下去,但张云祎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他只会更痛苦。
因为那件事,确实是你不对。
张云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茶水浸湿的印记。深色的布料上,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某个已经褪色的记忆。
“我们不好劝他。”叶寒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毕竟那件事,确实是你不对。”
沈飘渺瞪了叶寒羽一眼。
叶寒羽面不改色地回视,然后拿起桌上那根被咬得惨不忍睹的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
“我说的是事实。”她含糊不清地说。
“事实你个头!”沈飘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她现在需要的是安慰,不是事实!”
“安慰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但至少让她好受一点!”
“好受有什么用?问题还在那里。”
“你……”
“够了。”张云祎打断了她们。
两个人同时闭嘴了。
张云祎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罩是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里,看起来像蒙了一层纱。
“你们说得都对。”她说,声音很轻:“安慰没用,事实也没用。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改变不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
只有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也不知道。
金澜从地上捡起那本《薰香花朵凛然绽放》,拍了拍书皮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放在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