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萧看着张云祎的背影,他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案板上的鱼突然又拍了一下尾巴,溅起的水花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我来杀鱼。”他说。
张云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像深海里看不见的暗流。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递给他。
“小心手。”她说。
陈辞萧接过菜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条鲫鱼,鱼也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谁的困惑。
“我以前真的会杀鱼?”他问。
“会。”
“怎么杀的?”
“你先把它拍晕,然后刮鳞,然后开膛,然后掏内脏。”
陈辞萧沉默了零点五秒,然后举起刀,用刀背对准鱼头,拍了下去。啪的一声,鱼不动了。他又拍了一下,鱼还是不动。
“死了吗?”他问。
“晕了。”
“然后呢?”
“刮鳞。”
陈辞萧拿起鱼,翻过来看了一眼,鱼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他用刀背从鱼尾往鱼头方向刮,第一下刮下来几片鳞,第二下刮下来一小片,第三下……
“你这样刮到明天早上也刮不完。”张云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嫌弃。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想出来。”
陈辞萧深吸一口气,把鱼放回案板,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那条半死不活的鲫鱼,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压轴题。
“我不会。”他诚实地说。
张云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她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菜刀,动作自然地像拿过无数次。然后她拿起鱼,刀背朝上,从鱼尾往鱼头方向刮,一下,两下,三下,鳞片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落在案板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辞萧看着她杀鱼的侧脸,专注而平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有一点细细的汗珠,大概是厨房里抽油烟机不够给力的缘故。
“你以前也教我杀过鱼。”张云祎突然说,手上动作没停。
“我教你?”
“嗯。你说女孩子要学会做饭,不然以后嫁不出去。”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我嫁给你。你说,好。”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和刀背刮过鱼鳞的沙沙声。
陈辞萧看着张云祎的侧脸,她的耳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红得发亮。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失忆了。”张云祎把刮好鳞的鱼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过鱼身,带走残留的鳞片和血水,发出哗哗的声响。
“所以你没嫁出去?”
张云祎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她的手上还滴着水,几滴水珠从指尖滑落,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希望我嫁给别人?”她问。
陈辞萧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他来不及组织语言。他看着张云祎那双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希望。”他说。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张云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真,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时漾起的细纹。
“算你识相。”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处理那条鱼。开膛,掏内脏,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
陈辞萧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跳有点快。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是那种很细微的、但能清楚感受到的加速,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苗毅说的那句话。
有的人喜欢你,她不会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敢说。
他看着张云祎的背影,奶白色的针织开衫,碎花裙的裙摆,挽到手肘的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纤细但看得出力量。
也许不是不敢说,他想。也许是不需要说。
因为做的每一件事,都已经把答案写得很清楚了。
十分钟后,陈辞萧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刚塞给他的一把香菜,正在一片一片地摘叶子。他摘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
“你以前也帮我摘过香菜。”张云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我是不是还说,香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陈辞萧问。
“不。你说香菜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
“那我还帮你摘?”
“因为你喜欢我。”
陈辞萧摘香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摘。
“那我现在还喜欢你吗?”他问。
张云祎没有立刻回答。她用锅铲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酥脆,在油锅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自己不知道?”她反问。
陈辞萧想了想,然后放下手里的香菜,转过身,靠在灶台边,面对着她。
“张云祎。”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上次在KTV,不是说不嫁我吗?”
张云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
“我是说过。”她说。
“那你还让我搬来你家住?还给我做饭?还照顾我起居?”
张云祎把锅铲放回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明亮而柔和,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另一种光。
“不妨碍。”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她:“而且你未娶,我未嫁。就算真发生什么,也不违反道德纲常。”
陈辞萧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这是在你家里,调戏前男友?”他问。
“嗯。”张云祎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调戏你啊。”
陈辞萧看着她的笑容,心跳又快了半拍。不是那种紧张的心跳,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心跳,软软的,暖暖的,像被人往心里塞了一团棉花。
“那我叫你表姐,”他说,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容:“这样刺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