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色微明。
厚重潮湿的晨雾笼罩整座青云宗后山,微凉雾气裹挟着稀薄灵机,漫过山林草木,萦绕在僻静的后山柴房四周。
一声清脆铜锣划破晨间寂静,自杂役院遥遥传开,回荡山谷,催促着所有底层杂役弟子起身待命。
木屋之内,一夜静谧。
胡二世整整一夜未曾休憩。
自昨日栖身柴房、布下隐匿符文之后,他便彻底沉下心来,蛰伏蓄力。夜半无人,万籁俱寂,他运转神魂深处留存的上古清心吐纳真解,以无上神魂为引,主动牵引屋外四散飘逸的驳杂灵气。
泥土浊气、草木杂息、山野污秽,层层剥离,尽数剔除。
最后留下一缕缕纯粹凝练的精纯灵机,缓缓渡入枕边小白狐的身躯之中。
小白蜷在被褥之间,通体雪白,温顺至极,借着提纯过后的灵机静静调息。体内先天灵火缓缓流转游走,原本稚嫩浅薄的灵根根基,在一夜温养之下,悄然稳固数分,血脉杂质也被涤荡少许。
奈何后山柴房地处宗门灵气末梢,余散灵机本就微薄贫瘠。
纵然他以无上法门强行提纯,一夜所得,终究只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小白身负先天异种灵火,蜕变所需灵气浩瀚如海,这般缓慢滋养,进度实在太过滞缓。
胡二世眼底微光微沉,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困守柴房,永无速成之机。
整座青云宗,唯有后山灵石矿脉一带,受地底灵石地气滋养,灵源浓郁纯粹,远超宗门各处。
若能长久驻守矿脉、就近吸纳灵机,日夜提纯炼化,小白的筑基蜕变速度,方能大幅提升。
简单收拾妥当,他抬手将小白轻轻纳入宽大衣襟,神魂微动,彻底敛去小家伙体内一切灵火异象,半点气息不外泄。随后拾起墙角陈旧木锄,推门踏出木屋,循着茫茫晨雾,稳步走向南侧杂役院。
青云宗杂役院院落狭小,略显逼仄。
二十余名杂役弟子早已齐聚在此,人人衣着朴素,神色麻木。
他们大多是无灵根的凡尘凡人,或是灵根低劣、无缘外门正统修行的寒门子弟,唯一所求,便是凭一身苦力,换得栖身宗门、沾染灵气的机缘。
执掌杂役院的周管事,是一名面色黝黑、神情刻薄的中年修士,修为堪堪炼气四层。
此人常年管束底层杂役,势利狭隘、惯会欺压新人,拿捏底层弟子的手段娴熟至极,平日里压榨使唤、看人下菜,乃是常态。
此刻他双手负背,目光冷漠扫过列队众人,粗声分派当日差事。
一部分人前往东西药圃除草浇水、打理灵苗;一部分人奔赴北山密林砍柴伐木;余下数人,轮值后山灵石矿洞,清理矿渣碎石。
矿脉差事,在一众底层杂役眼中,向来褒贬两极。
矿洞地底灵脉涌动,灵气浓郁醇厚,远胜山林各处,值守之人可就近吸纳灵机,算得上杂役之中难得的“美差”。
可相对的,矿洞阴冷潮湿、碎石沉重、粉尘漫天,终日搬运废渣极为耗费体力,寻常凡人久居其中,极易伤及体魄、损耗气血。
常年混迹杂役院的几名老杂役,早已摸透规则,彼此勾结、心照不宣。
灵气最好的矿洞值守差事,常年被三人牢牢霸占,新来的杂役,永远只能分到砍柴除草的粗重苦役,无半点沾光之机。
周管事目光一扫,最终落在孤身伫立的胡二世身上。
见他身形清瘦、气质斯文,不似常年劳作的粗汉,当即随意一指,语气敷衍:“新来的胡二,今日去北山密林砍柴。日落之前,务必交够两捆干透薪柴,若有拖延短缺,今夜不准回归柴房歇息。”
话音落地,队列旁三名面色老练的杂役对视一眼,眼底掠过几分戏谑算计。
三人姓李、王、赵,皆是在青云宗混迹三四年的老油条,常年攀附周管事,霸占矿洞美差,惯会欺压刁难新人。
那李姓汉子上前一步,故作善意拱手笑道:“周管事,今日矿洞废渣堆积如山,昨日人手偷懒,未曾清理干净,眼下急缺人手。北山密林近期常有低阶獠牙野猪出没,新人独身进山太过凶险。不如让这新来的顶替一人,随我们前往矿洞搬渣,也好解宗门燃眉之急。”
话语看似体恤好心,实则包藏祸心。
矿洞灵气虽佳,可搬渣运石最是辛苦费力。
三人不愿亲身劳作,只想霸占矿洞灵气、盘膝吐纳,便打算将所有重活尽数推给新来的胡二世,让他终日疲于苦力,无暇修行。
周管事未曾细想,微微颔首:“也行。胡二,今日随三人入后山矿洞,专职搬运矿渣碎石,尽数听从三人调度。记住宗门死规,矿洞之内,严禁私捡碎灵石、严禁私藏矿渣灵屑,一经查实,立刻逐出山门,从重责罚。”
“弟子谨记。”
胡二世神色平静,无喜无怒,淡淡应声。
随后默默跟在三人身后,沿后山崎岖山道,一路深入群山腹地。
青云宗唯一的灵石矿脉,藏在幽深山坳之中。
洞口围立老旧木栅栏,两名外门弟子持剑值守、轮班看守。
甫一靠近洞口,便能清晰感受到截然不同的灵气质感。
丝丝冰凉纯粹的灵息自矿洞缝隙溢出,萦绕四周,空气清润,地气厚重。此处灵气浓郁程度,足足是后山柴房的三倍有余。
衣襟之内,小白微微蠕动,似是感知到浓郁灵机,蠢蠢欲动,想要探出头吐纳修行。
胡二世神魂微动,一缕柔和意念悄然安抚,稳稳压住小家伙躁动的灵火气息,不露半点异常。
踏入矿洞内部,巷道幽深昏暗,潮气扑面,石壁潮湿滴水,遍地碎石废渣,行路崎岖难行。
刚入洞内,李姓杂役便随手将一只沉重竹筐狠狠甩在胡二世脚边,语气颐指气使、傲慢至极。
“新来的规矩不懂?我们三人负责筛选表层矿石,你只管埋头搬渣运石。今日堆积废渣极多,日落之前必须尽数清出矿洞,我们三人,不会替你分担分毫。”
话音落罢,王、赵二人直接倚靠冰凉石壁,盘膝落座,闭目垂眸,借着矿洞浓郁灵气安然吐纳,半点不动劳作之心。
数年以来,这便是他们霸占矿洞差事的惯用手段。
新人苦力劳形耗力,他们坐享灵气,日复一日,从未有变。
胡二世垂眸看着脚边沉重竹筐,心底澄澈透亮,一眼洞穿三人卑劣算计。
他们便是要让他终日疲于重活、耗尽体力,纵使身处灵源福地,身心俱疲之下,也无半点余力吐纳修行。
寻常凡人杂役,终日搬运重石,早已筋疲力竭、浑身酸痛,何来修行之机?
可他们不知,胡二世肉身乃是万古道体根基。
纵使修为封禁、灵力尽敛,体魄底蕴,早已超脱凡俗极限。
他默然弯腰,拾起竹筐,转身稳步走向废渣堆积之处。
沉重碎石满担在肩,他步履沉稳、气息平稳,不摇不晃,无半分吃力疲态。
一趟、两趟、三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