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山尽风起,逆路逢人(1 / 2)开荒止步首页

深山锁寒暑,岁月无人知。

苦竹村外这片隐世山谷,像是被天地遗忘的一隅净土,四季轮转无声,朝暮烟火平淡。

数月蛰伏,弹指而过。

院落间的草木在晨雾雨露里疯长,青藤绕篱,新叶叠枝,满目鲜活葱茏。山谷晨雾依旧年年如是,缠绵山峦,敛尽人间喧嚣,守着一方安稳岁月。

院中而立的少年,早已脱尽昔日濒死颓态。

胡二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衫,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不见半分寻常凡人的佝偻慵懒。

数月前他身负崩碎道基、断裂经脉、神魂重创,自九天绝境坠落凡尘,奄奄一息弃于荒山,是阮家祖孙善心收留,以山野草药日日温养,以人间烟火默默治愈。

如今,肉身创伤尽数愈合,断裂经脉接续如初,体魄重回鼎盛。

唯独丹田空空如也,一片死寂。

昔日搅动诸天、震慑万道的黑龙逆道龙气,尽数尘封、尽数敛尽。

此刻的他,彻头彻尾,是一介无灵根、无修为、无神通的寻常凡人。

可那遍历万古杀伐、踏遍诸天绝境、背负举世叛离的沉淀,早已刻进骨血、凝入神魂。

皮囊是青涩少年,眼底是万古沧桑。

凡尘俗世的烟火温柔,抚平了他满身戾气、遍体伤痕,却从未磨去他骨子里的隐忍与锋芒。

这段山居岁月,是他被仙门定罪、被诸天放逐、被苍生背弃之后,唯一不沾杀伐、不染阴谋、不裹棋局的安稳光阴。

阮老汉的敦厚仁善,小柔的纯粹懵懂,灵儿嘴硬心软的照料,像一缕温软微光,落进了他漆黑冰冷的逆道余生。

可浮生有尽,筵席终散。

他本就是逆路孤魂,身载血海深仇,肩扛万古恩怨,前路是遍布杀机的棋局,是步步绝境的归途。

这片温柔山野,能容他一时蛰伏,却留不住他一世归身。

别离之日,破晓霜轻,晨雾漫山。

往日里朝夕不绝的少女嗔笑、幼童嬉闹、院间低语尽数消寂。

整座小院静得落针可闻,只剩晨风穿篱,轻轻拂动枝叶,藏着一缕无声的不舍与怅然。

胡二世低头整理简单行囊,动作从容利落,神色平静无波。

他从不贪恋安稳,更从不沉溺温情。可临行这一刻,心底依旧掠过一丝微澜。

脚边,通体雪白的小狐乖乖蹲坐,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蹭一蹭他的裤脚,黑亮的眸子黏着依赖与不舍。它通人性,早已知晓这位朝夕相伴的大哥哥,即将远行离去。

静谧之间,苍老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阮老汉手持一根亲手打磨的实木拐杖,步履沉稳,神色复杂地走进院中。

数月相处,这位看透山野世事的老者,早已将这名来历成谜、品性端方的少年看得通透。

他不张扬、不炫耀、不怨怼、不浮躁。身负秘密却待人赤诚,蒙受恩惠便知恩图报,沉静靠谱,磊落坦荡,远比那些高高在上、自诩正道的修仙修士,干净纯粹太多。

也正因看得通透,他才愈发忧心。

近来深山越发不太平。

山外瘴气逆流、异兽频出、荒山野谷常有莫名残碎灵力波动,偶有不明修士踪迹一闪而逝。

这片安稳了一辈子的深山,早已暗流汹涌,不再是避世桃源。

他年事已高,体魄日渐衰败,护不住两个孙女一辈子安稳。小柔年幼懵懂,不谙世事;灵儿心性骄傲纯粹,困在方寸山林一生,终究不是出路。

思虑再三,老者心中早已下定决断。

“胡公子。”

阮老汉缓缓开口,嗓音苍老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你伤势痊愈,体魄安稳,蛰伏时日已满,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胡二世收拾行囊的动作微顿,抬眸颔首,神色诚恳温和:

“数月收留,赠药救命,悉心照料,晚辈没齿难忘。此恩厚重,无以为报。他日若有机缘,我必归山探望,护祖孙三人一世安稳。”

“探望不必。”

阮老汉轻轻摆手,眼神骤然郑重,望向他:

“老夫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冒昧相托。”

他转头,朝着紧闭的偏房轻声唤道:“灵儿,出来吧。”

木门轻启,吱呀一声破开晨静。

灵儿缓步走出。

一身素雅布裙,青丝束得利落,眉眼依旧清丽,只是往日里灵动张扬、带几分娇蛮傲气的眸光尽数垂落,不敢抬眼。

数月朝夕相伴,从初见的提防疏离、针锋相对,到后来的默默牵挂、暗自心动。

少女懵懂的情愫,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生根蔓延,缠满心间。

她素来骄傲嘴硬,从不服输、从不示弱,可一想到此人即将远走山外、从此山水相隔,心底酸涩纷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爷爷,唤我何事?”

她垂着眸,声音细软,褪去所有泼辣锐气,只剩少女藏不住的羞怯与慌乱。

阮老汉望着孙女别扭隐忍的模样,轻轻一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目光望向层叠远山,语气沉重而恳切:

“灵儿,你自小长在深山,从未见过山外天地。可如今山林不宁,暗流四起,灾祸渐生。留在村里,看似安稳,实则危机暗藏。”

他收回目光,郑重看向胡二世:

“老夫想,让灵儿随你一同下山远行。”

一句话,落满庭院,瞬时凝住了所有风声。

灵儿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颊瞬间绯红一片,耳尖红得滴血,又惊又窘,心跳轰然失控。

她下意识拔高声音,口是心非地反驳:“爷爷!我不走!我留在山里陪您和小柔就够了,我才不要跟他下山!”

话说得干脆利落,眼神却飘忽闪躲,不敢对上胡二世半分目光。

骄傲让她不肯示弱,羞涩让她不敢流露,可心底深处的不舍与牵挂,早已翻涌成潮。

胡二世亦是眸色微怔,心底泛起层层波澜。

他太清楚自己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