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老汉望着温顺小狐,轻声感慨:“万物有灵。你绝境重生、龙气在身,虽被仙道定为邪魔,却守本心、存善念,故而能得万物感念。”
这话,句句戳中真相。
胡二世指尖微颤,轻轻拾起青灵草。
微凉药质入掌,心口却一片滚烫。
他忽然看清了这荒唐世间最讽刺的真相——
身披仙衣者,嗜杀凉薄、以权压人、以私定正邪。
山野妖兽、凡俗老人、稚子孩童,反倒心怀纯粹善意,不辨正邪,只辨本心。
他半生求道、步步谨慎、从无作恶。
却被仙道逼魔、被万仙追杀、被诸天唾弃。
人心仙途,何其荒谬。
但他没有落泪,没有软弱感动。
只剩心底戾气缓缓沉淀,道心愈发通透冷硬。
温情可贵,却不能软化逆道者的骨血。
仇恨未消,恩怨未清,他绝不能沉溺安乐。
阮老汉看向他,缓缓正色:“此草可续你的残脉、稳你的毒根。老朽辅以珍藏辅药,可慢慢养回你的根基。”
“只是——药力洗脉,痛彻骨髓、日夜不休。且你逆道特殊,修行方式异于诸天,需耐住荒村寂寞,长久蛰伏。”
“你可忍?”
胡二世五指紧握灵草,眸光坚如磐石。
“我忍。”
千般绝境皆熬过,区区养伤之痛、蛰伏之寂,何足挂齿。
自此,青梧荒村,成了他短暂潜蛰之地。
日复一日,阮老汉按他体内逆道伤势,精准调配药方。
寻常修士靠灵气修复,阮老汉却反其道而行——以药引吸纳瘴气、以浊气养残脉、以阴煞固龙根。
每一次药浴冲刷,筋骨如拆、经脉如焚。
狂暴药力一遍遍撕裂旧伤、再重塑肌理。
每当他剧痛难忍、身躯痉挛之时,小白狐便会静静趴在床边,用柔软狐毛轻蹭他的手背,温顺安抚。
小柔每日采摘野果、山泉,叽叽喳喳说着山林趣事,为死寂的养伤岁月添上唯一鲜活暖意。
胡二世始终克制自持。
他一边养伤,一边暗中观察阮老汉药理,默默复盘自身逆道。
他彻底确认——
自己这条道,拒正统灵气、纳天地浊煞、吞瘴气养龙元、以逆伐正。
旁人绝境必死的瘴山毒瘴,于他,却是最好的修行养料。
一月时光,悄然而过。
深夜木屋,月色穿窗,清寂无声。
胡二世盘膝端坐床榻之上,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幽暗气韵。
一个月隐忍淬养、药草洗脉、瘴气潜修。
他断裂的经脉初步结痂稳固,肆虐的噬灵毒韵被彻底压制,不再侵蚀生机。
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的黑龙气旋,终于重新缓缓轮转,幽暗深沉,内敛沉稳。
不及巅峰一成,却已然重活道基、重启逆道。
他缓缓睁眼,眸底幽暗龙纹一闪而逝,即刻深藏不露。
伤势未完全痊愈,右臂经脉依旧断裂废死,杀机依旧蛰伏。
但他,终于从必死绝境,彻底活了过来。
目光扫过脚边熟睡小白狐,听着隔壁祖孙安稳呼吸。
他心底坚硬的寒石,裂开一丝极浅、极柔的缝隙。
他记下这份荒村暖意,却从未忘记血海深仇。
天龙宗、李长风、青云剑宗、万仙高台冷眼诸人。
他不急、不躁、不疯不狂。
从前他以命搏命、以死相拼。
从今往后,他蛰伏蓄力、步步为营、以逆证道、以道清算。
温柔是慰藉,绝非软肋。
暖意是余生微光,更是他复仇路上、逆道途中,唯一不肯彻底沉沦黑暗的本心底线。
可就在此刻——
屋外漆黑山林深处。
一声低沉、暴虐、饥渴的凶兽嘶吼,骤然穿透层层瘴雾,隐隐传入村落。
煞气凛冽,阴冷狂暴。
胡二世眸光瞬间一凛,周身微弱龙气瞬间敛尽。
这一月荒村安稳,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瘴山绝境,从无真正安宁。
温柔栖地之下,蛮荒凶潮,已然悄然逼近。
他的蛰伏修行,即将结束。
他的第一场大荒杀伐,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