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风波暂歇,尘埃落定。
“天阁”之名,一夜之间传遍江城上层,成为笼罩在这座繁华都市上空、无可置疑的最高意志。四大家族俯首,资源整合有条不紊地进行,王虎、侯亮、秦月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意气风发。云山苑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幽深,仿佛与山下的喧嚣彻底隔绝。
林枫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静室巩固筑基一层的修为,参悟《混元星典》,并尝试以寒铁矿石和那块赤红炉心碎片为基础,炼制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件法器——一柄可大小变化、能承载混沌之气和星辰之力的飞剑胚胎。进展缓慢,但每一点领悟和进步,都让他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精妙。
苏家成了这场剧变中最大的赢家。苏文渊凭借与林枫的“旧谊”,以及关键时刻的“静观”表态,不仅保全了苏家,更成为了“天阁”在江城的代言人和实际管理者,地位权势水涨船高,隐隐有凌驾于其他三家之上的趋势。苏家庄园近日门庭若市,但苏文渊愈发谨小慎微,他知道,这一切都系于云山之上那位的一念之间。
而在这场权力与力量重塑的洪流中,有一个人,心情却复杂难言。那便是苏清雪。
望江楼之夜,她虽未亲临,但事后从父亲疲惫而震撼的叙述,从家族内部骤变的气氛,从外界翻天覆地的传闻中,她已然拼凑出了那晚的大致景象。一人之力,轻描淡写,压服包括化境宗师在内的整个江城顶层!那种绝对的力量,漠视规则的姿态,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和……距离感。
昔日那个沉默寡言、需要她偶尔“保护”的同桌,那个在擂台上大放异彩的少年,那个以神秘医术救回爷爷的奇人,如今已成了高踞云山、俯瞰众生的“林先生”,是连她父亲都要恭敬以对、整个江城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她本该为他高兴,为他拥有的力量感到安心。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时常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和怅惘。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他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天边的云,山巅的雪,可望而不可及。
学校里,林枫依旧按时出现,安静上课,低调得仿佛与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无关。但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早已充满了敬畏、好奇,甚至恐惧。连王磊那伙人,现在远远看到林枫,都恨不得绕道走。苏清雪偶尔能在走廊或教室与他相遇,他也只是淡淡点头示意,目光平静无波,与看其他人并无不同。
这更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开始不自觉地在放学后,让司机绕路经过云山脚下,远远望着那片掩映在苍翠中的别墅轮廓。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回忆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巷子里的出手,医院的起死回生,擂台上的无敌风采,乃至更早之前,他独自坐在教室角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侧影……每一个画面,都愈发清晰。
“我这是怎么了?”苏清雪有时会对着镜子自问,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却笼着一层轻愁。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好奇,不仅仅是感激,也不仅仅是学生对强者的崇拜。那是一种更加隐秘、更加汹涌、让她有些害怕又隐隐期待的情愫。
今晚,月色格外好。一轮银盘高悬,清辉洒落,将云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山风习习,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苏清雪站在苏家庄园后园的观景台上,望着云山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见他。不是以苏家大小姐的身份,不是以同学的名义,只是……苏清雪,想见林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她回房,换下家居服,穿上了一身简单的月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她没有叫司机,也没有通知父亲,只是对值夜的保镖说自己想出去散散步,便独自一人,步行出了庄园,朝着云山方向走去。
夜晚的山路静谧幽深,只有月光和虫鸣相伴。苏清雪并不害怕,她体内也有苏家传承的粗浅养生功夫,体质比常人好得多。更重要的是,心中那股强烈的念头,支撑着她。
来到云山苑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门内很快有了回应,不是电子设备,而是吴管家那温和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哪位?”
“吴爷爷,是我,苏清雪。”苏清雪轻声道。
木门无声滑开。吴管家站在门内,看到苏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侧身让开:“苏小姐,请进。主人在后山竹亭。”
“谢谢吴爷爷。”苏清雪道谢,走了进去。她知道吴管家口中的“主人”是谁,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穿过前院园林,绕过主楼,苏清雪朝着别墅后方、那片倚着山崖开辟出的竹林走去。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巧的八角竹亭,是苏正宏当年修建的观景静心之所。此刻,竹亭中隐约有灯光透出,还有……一阵极其轻微、却直透心扉的琴声。
琴声?苏清雪微微一愣,放轻了脚步。她从不知道林枫还会弹琴。
走近竹亭,只见亭中石桌上放着一盏古旧的油灯,灯焰如豆,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林枫背对着她,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前横着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七弦古琴。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的手指修长,正轻轻拂过琴弦。弹的并非什么高深的名曲,只是一段简单、空灵、带着山野气息的泛音,不成曲调,却与周围的竹林、月色、山风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本就是这自然之声的一部分。琴音袅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与悠远,仿佛在诉说着亘古的时光,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随心的拨动。
苏清雪站在竹亭外,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这幅画面。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在林枫身上,洒落在斑驳的琴面上,也洒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她看着那个沉浸在琴音(或者说自己世界)中的背影,忽然觉得,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也更加……遥远。那种孤高寂寥的气息,仿佛与这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一曲终了,余音在竹林间萦绕,缓缓消散。
林枫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她的到来,只是淡淡开口:“苏同学,深夜来访,有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如同他刚才的琴音。
苏清雪定了定神,走进竹亭,在他侧后方几步外停下。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那架古琴,轻声问:“你会弹琴?”
“略懂。”林枫的手指随意搭在琴弦上,没有继续弹奏,“以前住这里的人留下的,偶尔拂拭,沾染了些许气息,今夜月色尚可,便随手拨弄几下。”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苏清雪知道,这琴是爷爷苏正宏的珍藏之一,是真正的唐代古物,价值连城,爷爷平时都舍不得让人碰。可在林枫口中,似乎与一件普通家具无异。
“弹得很好听。”苏清雪由衷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心里很静。”
林枫这才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少女亭亭玉立,月白裙衫与月光几乎融为一体,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眼眸清澈,倒映着跳跃的灯火和他模糊的影子。
“坐。”林枫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苏清雪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微微攥紧了裙角。来时鼓起的勇气,在真正面对他平静无波的目光时,竟有些溃散。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
竹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江城的事,多谢你。”最终,还是苏清雪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苏家……承情太重了。”
“交易而已,各取所需。”林枫收回目光,望向亭外摇曳的竹影,“苏家做得不错,这是你们应得的。”
又是这种公事公办、划清界限的语气。苏清雪心中那丝失落更浓了。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林枫的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道:“林枫,在你眼里,我……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只是‘苏家大小姐’和‘苏家的合作者’?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吗?”
话一出口,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在月光和灯光下格外明显。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既期待,又害怕。
林枫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微微一怔,重新看向她。少女的眼神不再闪躲,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敢和倔强,还有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
竹亭内,时间仿佛凝固。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苏清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