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南古玩街。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偶尔穿梭而过的野猫。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唯有“珍宝阁”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摇曳的烛光,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阴森。
林枫隐在街对面建筑的阴影里,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融入了黑夜本身。他脸上依旧戴着那个简单的黑色面具,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对面的“珍宝阁”。白天他以神识粗略探查过,此地布置了干扰感知的简易阵法,内里结构复杂,且有数道不弱的气息潜伏。但今晚,这里的“气”与白天截然不同,多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寒、秽恶,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看来,正主回来了,或者……在进行着什么。”林枫心中了然。隐门在江城的负责人,那位神秘的墨先生,恐怕就在里面。而且,正在做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掠过街道,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珍宝阁侧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墙壁高耸,布满了青苔。林枫脚尖在湿滑的墙面上几点,身形已如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翻过了近四米高的院墙,落入内院。
内院比想象中更深,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布局精巧,却透着一股子沉沉的死气。空气中弥漫的阴寒秽恶之气更浓了,源头似乎在后院深处。林枫神识如潮水般铺开,避开了几处明显的警戒法阵和暗哨,身形在阴影和假山间快速穿梭,朝着后院潜去。
越靠近后院,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越重。还隐隐听到了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嘶吼,以及铁链拖动的声音。后院有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门窗紧闭,但窗户纸后透出的光亮忽明忽暗,带着一种不祥的血色。
林枫悄无声息地贴近小楼,神识穿透木质的墙壁和薄薄的窗户纸,“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小楼一层已被完全打通,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类似祭坛的空间。地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刻画着繁复扭曲的符文,构成了一个令人心悸的阵法。阵法中央,竖立着一杆高约丈许的黑色大幡,幡面无风自动,上面用银线绣着无数扭曲哀嚎的人形,散发出浓郁的血光和冲天的怨气、死气、煞气!这竟是一杆正在祭炼中的“百鬼幡”类邪道法器!
幡下,一个穿着黑色绣金纹长袍、身形干瘦、面色惨白、眼眶深陷、嘴唇发紫的中年男人,正盘膝而坐。他双手掐着古怪的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缭绕着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面孔浮现,发出无声的哀嚎。在他面前,摆放着几个陶罐,罐口贴着符纸,里面似乎封印着什么东西,正剧烈颤动着。而在阵法边缘的阴影里,还蜷缩着几个被铁链锁住、衣衫褴褛、气息奄奄的人,有男有女,眼神空洞,身上遍布伤痕,显然是被掳来作为“生魂”材料或血食的可怜人。
“果然是邪修。”林枫眼神冰冷。这墨先生修炼的,分明是汲取生魂、血肉、怨气来提升修为、祭炼法器的邪门功法,在这末法时代,算是走了捷径,但伤天害理,有违天和。看其气息,比之夜莺强了不止一筹,体内流转的已非纯粹的古武内劲,而是驳杂、阴邪、带着浓浓死气的“灵力”,虽然品质低劣,但确实是踏入了修仙门槛,约莫相当于炼气三层左右的修为,只是根基虚浮,全靠外物邪法堆砌。
“谁?!”盘坐的墨先生忽然厉喝一声,猛地睁开双眼!他眼中没有眼白,只有一片诡异的漆黑,两点血光在其中跳动。他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枫神识的窥探!
林枫见行迹暴露,也不再隐藏,身形一晃,已震开紧闭的窗户,如同利箭般射入屋内,稳稳落在阵法边缘,与墨先生隔着那杆血色翻涌的百鬼幡遥遥相对。
“什么人?胆敢擅闯本座法坛!”墨先生霍然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周身灰黑雾气翻滚,那杆百鬼幡也感应到主人怒气,血光大盛,幡面上的人形扭曲得更加厉害,发出阵阵尖锐的、直刺灵魂的鬼啸!阴风霎时间充斥整个房间,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白霜。
那几个被锁住的人被鬼啸波及,顿时痛苦地蜷缩起来,口鼻溢出黑血。
林枫目光扫过那些可怜人,又落回墨先生身上,声音透过面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以生魂炼幡,以活人为畜,你,该死。”
“桀桀桀……”墨先生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漆黑的眸子盯着林枫,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的正道蠢货?本座看你这身气血倒是旺盛纯净,正好,本座的百鬼幡还缺一道主魂!你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本座一番功夫!”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挥!
“嗷——!”
百鬼幡剧烈震动,幡面上三四道较为凝实的血色人形猛地挣脱出来,化作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厉鬼虚影,带着刺骨的阴风和腥臭,尖啸着扑向林枫!这些厉鬼怨气极重,显然生前遭受了非人折磨,被炼成幡鬼后更是凶戾无比,寻常武者被扑中,立刻就会被吸干精气,魂魄也被扯入幡中。
面对扑来的厉鬼,林枫眼神不变,甚至没有后退。他体内混沌之气轰然运转,一股堂皇、浩大、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灰蒙蒙气息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却坚不可摧的光晕。
“嗤嗤嗤——!”
厉鬼虚影撞在混沌之气形成的光晕上,如同冰雪遇到沸油,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瞬间冒出阵阵黑烟,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惨叫,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淡薄!
“什么?!纯阳罡气?不对!”墨先生脸色一变,他修炼的阴邪功法,最怕至阳至刚的力量,但林枫身上的气息,并非单纯的阳刚,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仿佛能湮灭万物的古怪气息!
“有点门道!看你这罡气能挡几时!”墨先生狞笑,双手连挥,百鬼幡血光暴涨,又是七八道更强的厉鬼虚影扑出,同时他张口一喷,一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腥臭的污血箭,悄无声息地混在厉鬼群中,射向林枫心口!这污血箭是他采集尸毒、瘴气、怨念凝练而成,歹毒无比,专破护体罡气,腐蚀血肉魂魄。
林枫面对这更加凶猛的攻势,终于动了。他脚踩玄奥步法,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留下道道残影,间不容发地避开了大部分厉鬼扑击和那道阴险的污血箭。同时,他右手屈指一弹,三缕凝练如针的混沌之气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三只扑得最近的厉鬼眉心。
“噗噗噗!”
三只厉鬼虚影猛地一僵,随即如同气泡般无声炸裂,化作缕缕黑烟,被周围的混沌之气一卷,彻底湮灭!连一点残魂都没留下!
“我的幡鬼!”墨先生心疼得目眦欲裂,这些幡鬼祭炼不易,每损失一只都要花费大量心血和时间。“你找死!”
他彻底暴怒,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不再保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百鬼幡上!
“百鬼夜行,万魂噬心!起!”
百鬼幡吸收精血,瞬间膨胀到近乎顶到房梁,幡面猎猎作响,上面所有血色人形仿佛都活了过来,发出震耳欲聋的集体尖啸!无数道血色鬼影如同潮水般从幡中涌出,密密麻麻,几乎充斥了整个房间!鬼影相互撕咬融合,最后化作一个高达三米、青面獠牙、头生双角、手持黑色钢叉的恐怖鬼将虚影!这鬼将气息滔天,已然达到了炼气四层左右的层次,虽然虚浮,但威势骇人!
“能死在‘血煞鬼将’手下,是你的荣幸!”墨先生脸色苍白,显然催动此招消耗极大,但眼中满是疯狂和得意。这血煞鬼将是他压箱底的手段,融合了近百生魂和自身精血煞气,凶威无匹,他曾凭此重创过一位隐门内门的化境长老!
鬼将咆哮,手中黑色钢叉带着撕裂魂魄的阴风,朝着林枫当头刺下!叉未至,那恐怖的煞气和灵魂冲击已让房间内那几个被锁的凡人直接昏死过去。
林枫抬头,看着那威势惊人的鬼将,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但并无惧意。
“徒有其表,外强中干。邪魔外道,也敢逞凶?”
他低喝一声,不退反进,体内混沌帝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浩瀚的混沌之气如同开闸的洪水,尽数涌入右拳!整条右臂瞬间被浓郁的灰蒙蒙光华覆盖,手臂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灰色雷霆在游走、炸裂!
混沌帝经——破妄拳!
此拳非是杀敌肉体,专破虚妄、邪祟、能量之体!
林枫一步踏出,地面阵法符文被踩得明灭不定。他拧腰送胯,右拳如同出海蛟龙,带着一往无前、破除一切虚妄的意志,悍然轰向那刺落的黑色钢叉,轰向钢叉后那狰狞的鬼将头颅!
“破——!”
拳锋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灰蒙蒙的拳罡与鬼将的阴煞之气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轰隆——!!!”
拳叉相交,没有实物碰撞的巨响,却爆发出如同闷雷般的能量轰鸣!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将房间内的桌椅、陶罐尽数掀飞、震碎!墙壁上的符文阵法明灭几下,轰然破碎!
那威势骇人的黑色钢叉,在与灰蒙蒙拳罡接触的刹那,就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拳罡去势不减,狠狠轰在了血煞鬼将的头颅之上!
“吼——!!!”
鬼将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咆哮,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无数血色鬼影从它体内挣扎着想要逃出,却被那灰蒙蒙的拳罡如同烈日融雪般,迅速消融、湮灭!仅仅支撑了不到两秒,那高达三米的血煞鬼将,便在墨先生难以置信、目眦欲裂的注视下,轰然爆散!化作漫天血色光点,随即被残余的混沌之气一扫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