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贵第四次来苏晨的摊位,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那天苏晨的生意比平时差一些——下午下了场小雨,夜市的人流量减少了不少。出摊两小时才卖了四十多碗馄饨,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
苏晨不着急。
他利用空闲时间在研究一道新菜——山药排骨面。
灵感来自爷爷的笔记。
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笔记本里,有一页写着:山药性平味甘,入肺脾肾三经。与排骨同炖,汤色清而不薄、味厚而不腻。秋冬最宜。
苏晨按照笔记上的方法,把新鲜山药去皮切滚刀块,和焯过水的猪排骨一起放进砂锅里,加清水、姜片、葱段,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汤色变成了乳白色——不是用大火催出来的白,而是长时间慢炖后骨髓和山药的淀粉自然融合形成的白。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
鲜。
但不是普通排骨汤的鲜——山药的加入让汤多了一层绵密的口感,像是在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丝绸。
还差一点。苏晨自言自语。
差什么呢?
他又尝了一口,皱眉思考。
汤底的鲜味是够的——鸡骨和猪骨的高汤打底,山药和排骨共同炖煮,谷氨酸和核苷酸的叠加效应让鲜味有了足够的厚度。
但——
他喝完之后嘴里的余味太短了。
一般的汤,喝完之后嘴里会留有一种——像音乐结束后的余音。好的汤,余韵悠长;差的汤,喝完就没了。
他的山药排骨汤——余韵太短。喝完第一口还想喝第二口,但放下碗之后,嘴里的味道很快就消散了。
你在想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晨转头——周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摊位旁边的凳子上,灰色夹克、鸭舌帽,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周爷爷。苏晨站起来,您来了。
坐坐坐。周德贵摆手,你在煮什么?好香。
山药排骨汤。苏晨把砂锅端过来,您尝尝。
周德贵接过碗,先闻了闻。
嗯——山药的香气出来了。排骨的骨头也炖透了。他喝了一口汤,然后闭上眼睛。
苏晨安静地等着。
周德贵又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碗。
不错。他说,山药的火候掌握得很好——没有煮烂成泥,但已经完全软糯了。排骨也炖到了骨头一拔就脱的程度。
但是?苏晨问。
但是你自己在纠结——觉得还差什么。周德贵看着他,差什么?
我觉得汤底的层次感不够。苏晨说,鲜味有了,但缺少一个——。就是喝完之后嘴里留下的那个味道。现在的汤喝完之后,嘴里是空的——没有回甘。
周德贵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当年做这道汤的时候,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苏晨摇头。
你爷爷是天才没错,但他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周德贵说,他第一次做山药排骨汤的时候,也说差一点。他的师父告诉他——差的那一点,不是食材的问题,也不是火候的问题。
是什么的问题?
药引的问题。周德贵放下碗,全席的体系里,每一道汤都有一个。引子的作用不是增加味道——是把已有的味道。就像一把钥匙——汤底是锁,引子是钥匙。没有钥匙,锁也能打开,但费力。有了钥匙,一拧就开。
那——我的是什么?
周德贵看了看砂锅里的汤。
你的汤用了山药和排骨。山药性平,排骨性温。从药食的角度来说——这个组合偏温和。你需要一味引子来——让温和的汤底有精神。
什么能提气?
周德贵没有直接回答。
你厨房里有什么干货?
苏晨想了想。有陈皮、干贝、虾米、枸杞、红枣——
有没有一种——很小的、黑色的、像小蘑菇一样的东西?
苏晨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木耳?
不是木耳。周德贵摇头,比木耳小。
苏晨想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