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菜他都尝一口——或者说闻一下、看一眼。然后指出问题。
红烧肉——糖色炒过头了,有苦味。
口水鸡——辣椒油用的辣椒不新鲜,有哈喇味,是存放时间过长导致的油脂氧化。
糖醋萝卜——萝卜切得太厚,腌的时间不够,中间还有生辣味。
凉拌木耳——木耳泡发时间太长,超过八小时会产生米酵菌酸,虽然不一定中毒但口感会变差,发黏。
他每说一条,桌上就安静一分。
到最后,整个大排档安静得只剩下灯泡的嗡嗡声。
十八个骑手,面面相觑。
吴快腿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鸡的骨头,嘴巴张着合不上。
广东小伙子的莲藕排骨汤被点评后反而笑了——兄弟,你这张嘴是真的绝。
孙建国的酒早就醒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晨的目光像看着一个外星人。
苏晨……你……你以前学过美食评审?
没有。苏晨坐下来,端起一杯凉水喝了一口,就是嘴巴灵。
嘴巴灵?吴快腿终于找回了声音,你管这叫嘴巴灵?你他妈是舌头长了X光吧!
众人哄笑。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骑手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难怪我做的菜老婆总说不好吃原来我买的醋是假的下次我也买酿造醋。
苏晨坐在角落里,喝着凉水,没再说话。
他不需要再说了。
该说的都说了。
老马端着啤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露了一手。
没想露。
没想露也露了。老马喝了一口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晨没接话。
意味着你这张嘴,不只能做饭——还能品菜。做饭做得好的人不少,能做饭还能品菜的人不多。老马拍了拍他的膝盖,苏晨,你的路,不止是路边摊。
苏晨看着桌上那些被点评过的菜——吃了一半的烧鸡、剩了底子的排骨汤、见了盘的剁椒鱼头。
他没有接老马的话。
但他把口袋里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看。
鼎食集团总裁办。
他又把名片放了回去。
马叔。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逼我来。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小子!
他举起酒瓶碰了碰苏晨的水杯。
酒瓶和水杯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大排档里微不足道。但苏晨觉得,这是他来临江市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不是因为好听。
是因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打开。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苏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锅形的水渍在灯光下像一张笑脸。
他忽然想起那个鼎食集团的司机——一个做了三十年菜的人,闻到干锅鲫鱼的味道就追了过来。
如果他的厨艺能打动一个做了三十年菜的人,那它能打动多少人?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他翻身睡了。
明天还要跑外卖。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自己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觉得——枕头下面那把菜刀,好像比昨天又暖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