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折叠桌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闭上眼睛。
米粒在嘴里弹跳,外干内软,咬下去有淡淡的甘甜。鸡蛋的嫩滑和米饭的干爽形成微妙的对比,每一口都恰到好处。葱香不是冲上来的,而是嚼到第三口的时候才慢慢弥漫开——先放葱和最后放葱,味道完全不同。最后放,葱的辛味被高温转化成了甜香,刚好中和了米饭和鸡蛋的厚重感。
还行。苏晨说。
他知道这碗炒饭不算完美——电磁炉的火力不够,锅气差了一截;米不是最好的;油也一般。但在现有的条件下,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
他又吃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地下室的味道。
苏晨睁开眼,看了看门口。
地下室的铁门半开着,通风用的。门外的水泥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五六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腰间系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围裙——那种围裙上的血渍不是新的,是长年累月浸进去的,洗不掉了。
这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朝地下室的方向探头。
苏晨放下勺子。
男人没回答。他使劲吸了吸鼻子——那表情像一条猎犬在追踪猎物。
什么味儿?这么香?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犷,带着点口音,你在这地下室炒饭呢?
……对。
我在楼上闻着的。男人往地下室走了两步,我从上面过,闻见一股蛋炒饭的味儿。心想谁家炒饭这么香,追下来了。
苏晨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两块生排骨和一把芹菜。
你是……
马国强,菜市场卖肉的,大家都叫我老马。男人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苏晨手里的搪瓷缸子,你这炒饭怎么做的?就放了鸡蛋和葱花?
不可能。老马摇头,我卖了二十年肉、看了二十年别人做饭,蛋炒饭就是这个味儿。但你这……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
苏晨没说话。
他知道那说不上来的东西是什么——是火候。鸡蛋下锅到七分熟就起锅,米饭下锅后每一粒都在锅底停留的时间刚好,不多不少。这个不是算出来的,是手感和经验。电磁炉火力弱,他用了一个技巧——把米饭在锅底按薄薄一层,等三秒翻一次,让每一粒米都能接触到锅底的高温,而不是被其他米粒隔开。
你尝尝?苏晨把搪瓷缸子推过去。
老马不客气,拿起勺子扒了一大口。
嚼了三下,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惊艳——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好像突然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闻到了家的味道。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小伙子,老马放下勺子,你叫什么?
苏晨。
苏晨。老马重复了一遍,看了看地下室——铁架床、折叠桌、电磁炉、那把放在桌角的菜刀。他的目光在菜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这手艺,跑外卖可惜了。
苏晨没接话。
老马也不在意,把搪瓷缸子推回去,拍了拍苏晨的肩膀——那手掌又大又厚,像一块铁板。
我在菜市场二十年了,什么事都见过。你要是缺什么食材,来找马叔。肉、骨头、下水,我那儿多得是。
谢谢马叔。
甭客气。老马转身走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次炒饭多炒点,我闻着味儿来。
苏晨看着老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半碗炒饭。
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把那半碗饭吃完了。
一粒都没剩。
他不知道的是,老马回到菜市场以后,逢人就说:菜市场后面地下室住了个小伙子,炒饭炒得能让人闻着味儿追到楼下去。
到晚上,整个南门菜市场都知道了——地下室有个炒饭小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