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说到做到。
第二天凌晨四点,苏晨正在地下室睡觉,被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震醒。他迷迷糊糊打开门,老马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
起来没有?跟我走。
……去哪?
菜市场。你马叔今天腰疼,摊位没人看。你帮我看半天,中午请你吃饭。
苏晨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十分。他的外卖平台六点才上线,确实还没事。
南门菜市场凌晨四点是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菜市场是嘈杂的、拥挤的、充满叫卖声的。但凌晨的菜市场安静得像一个地下工厂——只有灯光、轮子和人声。一辆辆货车从市场后面的通道开进来,卸下成箱的蔬菜、成扇的猪肉、活蹦乱跳的鱼虾。批发商和零售商在摊位前交接,数钱的数钱、点货的点货,脚步声和拖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老马的摊位在肉区第七号。三尺多宽的肉案,磨得光滑发亮的榆木板,两把砍骨刀、一把剔骨刀、一台电子秤。
今天到了一头好猪。老马从保温箱里搬出半扇猪肉放在案板上,你看这肥膘——
苏晨看了一眼。
肥膘厚实均匀,雪白如玉,没有一丝血丝。皮的毛孔细密,皮下的脂肪层和肌肉层分界清晰。这不是饲料催出来的速成猪——生长周期至少在八个月以上,肌肉纤维紧实但不僵硬。
好猪。苏晨说,散养的?
老马挑了挑眉:你还看得出来?
闻的。冷冻猪肉有一股冷库味,这头没有。而且——苏晨指了指猪后腿内侧,这里的肌肉纹路是散养猪特有的,运动量大,纤维交叉密。圈养的猪后腿纹路是顺向的。
老马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小子到底是送外卖的还是屠夫?
苏晨笑了笑没回答。
老马也没追问。他教了苏晨怎么称重、怎么找零、怎么跟来进货的餐馆老板打招呼。然后他就捂着腰去市场门口的老中医那儿拔罐了,留苏晨一个人看摊。
四点半开始有客人了。
第一个来的是对面早餐店的王姐——老马不在?给我切两斤五花,要肋排那块。
苏晨拿起刀,在案板上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两斤一两。
王姐上秤一称——两斤整。
你这手比秤还准?
差不多。苏晨说。其实不是手感准,是他切的时候感受到了肉的密度分布,自动计算了体积和重量的关系。但他不会跟人说这个。
接下来是陆陆续续的散客。苏晨卖肉的手法很利落——切、砍、称、装袋,一气呵成。他虽然没卖过肉,但从小看爷爷杀鸡宰鱼,手上功夫不差。关键是那把菜刀——爷爷留下的那把刀,切肉的触感好到不可思议,刀刃划过猪肉像划过硬纸板,每一刀的深度都完全一致。
上午九点,菜市场的早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苏晨的摊前排了几个人,有老客有散客。他一边切肉一边招呼,嘴上手上都不停。
十点钟左右,来了一个特别的人。
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碎花罩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她走到摊前,看了看案板上的猪肉,又看了看苏晨。
老马呢?
马叔腰疼,我帮他看摊。
你是?
我住后面地下室,跑外卖的。
老太太点点头,没走。她在案板前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块前腿肉说:给我切半斤,要肥瘦相间的,带皮。
苏晨看了看那块肉,没动刀。
大妈,这块肉不太适合您。
为什么?
您看上去像是有高血压的。苏晨说,前腿肉的脂肪含量偏高,而且这头猪的前腿部位筋膜多,炖煮后口感偏腻。您要是不介意,旁边那块梅花肉更合适——瘦肉多,脂肪均匀分布在肌肉纤维里,炖出来不腻,蛋白质也高。
老太太愣住了。
旁边几个客人也愣住了。
你一个卖肉的,还管营养?有人笑着问。
苏晨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老太太没笑。她认真地看着苏晨:小伙子,你怎么知道我有高血压?
看气色。苏晨说。其实不完全是看气色——他闻到老太太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硝苯地平片的气味,降压药里最常见的那种。但他不可能跟人说我闻出来了。
行,就听你的,切那块梅花肉。
苏晨给她切了半斤,老太太付了钱要走,回头又说了一句:我老伴也有高血压,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回去我也讲给他听。
老太太走后,旁边卖豆腐的刘婶凑过来:小苏,你可真能说。你是学了营养学的?
没有,就是嘴巴灵。
刘婶不信:嘴巴灵能闻出人家有高血压?你当我是傻子?
苏晨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
正尴尬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晨!我回来了!
老马捂着腰回来了,背后贴着两块黑乎乎的膏药,味道冲得三米外都能闻到。他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少了一大半。
卖了不少?
卖了快三斤了。苏晨说。
老马上秤一称——二斤八两。他算了算账,跟苏晨报的数字一分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