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灶台上还有一口铁锅,是爷爷炒菜用的。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棵大白菜,昨天王婶送菜时带来的。
苏晨忽然想切个菜。
没什么原因,就是想切。
他从背包里拿出爷爷那把菜刀,用袖子蹭了蹭刀刃上的残锈,走到案板前。白菜很大,叶子紧实,青白相间。他把白菜放在案板上,右手握刀。
刀刃落下去的一瞬间,苏晨愣住了。
没有阻力。
像切豆腐一样,菜刀从白菜顶部一路滑到底部,丝滑得不可思议。切面平整如镜,白菜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每一层叶片被切断的截面——纤维完整、细胞液没有溢出,这说明刀刃锋利到了极致,切断的速度超过了汁液流动的速度。
苏晨低头看了看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锈是假的。或者说,锈是刀身上极薄的一层氧化膜,并不影响刀锋本身。这刀的刃口,可能比他见过的任何厨刀都要锋利。
他又切了一刀。这次更慢、更仔细,刻意感受刀刃切割的触感。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在切菜,像手臂延伸了出去,刀变成了手指的一部分,每一次下刀都能感受到白菜纤维的走向和阻力。
刀在,手艺就在。他想起信里的话。
苏晨把那棵白菜切成了一朵盛开的莲花形状——不是他刻意的,是刀自己走出来的。每一片白菜叶都被切到了根部相连,展开后层层叠叠,晶莹剔透,灯光一照像冰雕。
他盯着这朵白菜莲花看了好一会儿。
爷爷,你到底会什么?
灶台沉默着。铁锅沉默着。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
苏晨把菜刀包好,深吸一口气。
明天出发去临江市。先把债还了,再——再说以后的事。
他关了灯,在爷爷的床上躺下来。枕头下面压着那封信,空气里有樟木匣子残留的淡淡香味。
闭眼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爷爷说他是,万中无一。
可如果真是万中无一,为什么爷爷要让他送外卖,而不是——
算了,明天还要赶早班车。
苏晨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雨声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爷爷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那把菜刀,正在切一条鱼。刀刃翻飞,鱼片薄到透光。爷爷头也不回地说:小晨,火候到了。
他伸手去接那片鱼,鱼片落在他掌心——
闹钟响了。
早上五点十五分,天刚蒙蒙亮。苏晨从床上弹起来,发现自己手里真的攥着什么东西——是昨晚握着菜刀睡着的,刀柄硌了他一晚上,手心留下了一道红印。
他松开菜刀,起身收拾行李。
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背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运动鞋,爷爷的菜刀用棉布包了三层,放在最里面。
出门前他在门框上贴了一张纸条:王婶,房子麻烦您看着。我去临江市打工,债我会还。——小晨。
然后他锁了门,走上了通往镇车站的土路。
身后是江南小镇的青瓦白墙,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和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苏晨没回头。
但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味道——柴火、米饭、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这是他闻了二十四年的味道。
从今以后,只能靠回忆了。
镇上的班车六点发车,七点到临江市汽车总站。苏晨坐在最后一排,车过收费站的时候,他摸了摸背包里那把菜刀的轮廓。
爷爷,我来了。他对着车窗外的田野说。
没人回应。
但他总觉得,那把刀在背包里微微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