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最后的烟火气(1 / 2)寻味:从路边摊到美食帝国首页

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苏晨站在墓园的青石板路上,黑色的伞面压得很低,雨水顺着伞骨淌进他的袖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三天前还躺在藤椅上给他剥橘子的爷爷,此刻已经变成了墓碑上冰冷的三个字。

苏伯远。

享年七十八岁。

来送葬的只有隔壁王婶一家和镇上的老村长,拢共不到十个人。爷爷没有亲人,苏晨也没有。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放学有爸妈接,他有爷爷;别人家过年热热闹闹,他和爷爷两个人包饺子,爷爷总说两个人够了,咱爷俩顶别人一家子。

可现在不够了。

小晨,节哀。王婶端来一碗热汤,你爷爷走得急,没受罪,也算是福分。

苏晨接过碗没说话。他想起前天傍晚推开家门,看见爷爷躺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四十年的菜刀,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睡着了。他喊了三声没有回应,蹲下来摸爷爷的手——已经凉了。

法医说是心脏骤停,大概是睡梦中走的。

苏晨把碗放下,走回老宅收拾遗物。

爷爷的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桌上还摆着早上吃了一半的咸鸭蛋。苏晨一件一件地整理,衣柜里只有三件换洗衣服,床头柜里翻出来几张存折和一本病历本。

存折上总共剩四千二百块。

病历本最后一页写着诊断结果——胃癌晚期,建议住院手术。日期是八个月前。

苏晨攥着病历本,指节发白。

他想起八个月前爷爷打电话来说最近胃口不好,他说吃点清淡的,爷爷说。就一个字。八个月前,胃癌晚期,爷爷一个人扛着,连电话里都没多说一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没人回答。

方桌下面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木匣子,大概鞋盒大小,樟木做的,角上包着铜片,磨得发亮。苏晨蹲下来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发黄的棉布,棉布下面躺着一把菜刀和一封折好的信。

菜刀其貌不扬。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有一层褐色的锈斑,看着像从哪个老房子里拆下来的破烂。苏晨把菜刀拿起来,分量意外地沉,刀身比普通菜刀略窄,弧度却更讲究。

他把菜刀放到一边,展开那封信。

信纸也是泛黄的,但字迹清晰——爷爷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工工整整,和他在菜市场记账时一模一样。

小晨: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走了。有些话本来想当面告诉你,但爷爷这个病瞒了你,也没机会说了。

这把菜刀是爷爷的师父传下来的,跟着我五十年了。你小时候拿它削过梨、切过西瓜,但你可能不知道,这把刀来历不简单。爷爷的师父是「全席」的传人,一辈子收了三个徒弟,爷爷算一个。后来出了些事,师父把刀传给了我,说刀在,手艺就在。

爷爷这辈子没能把本事传出去,不是不想,是怕。怕你走我的老路。

但我知道你天生嘴刁,什么东西一入口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不是普通的嘴刁,是——你师祖当年也是这个体质,万中无一。

爷爷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把刀、这本菜谱笔记——

信写到一半断了。后面半页被撕掉了,撕口不整齐,像是匆忙间扯下来的。

苏晨翻遍整个木匣,又翻了房间里的每个抽屉,没找到那半页信。他坐在爷爷的床边,反复看了三遍这封信,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字上。

爷爷说他嘴刁。苏晨想了想,确实。

他从小吃东西就能尝出别人尝不出的东西——哪家的豆腐是用卤水点的、哪家的酱油是酿了多久、鱼是今天杀的还是昨天杀的。爷爷以前总说你这张嘴,比你爷爷强十倍,他以为是夸他,现在才明白,爷爷是在说一件严肃的事。

天舌。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

窗外又下起了雨。

苏晨把菜刀擦干净,用布包好放进背包。然后他翻开存折、翻出爷爷的病历、翻出一个塑料袋裹着的借条——

三万八。

爷爷欠镇卫生院的医药费,加上欠王婶家的借款,加上这间老房子去年的宅基地欠款。

苏晨盯着借条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他今年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后在镇上打过零工、跑过货运、送过快递,存不下什么钱。爷爷生病后他把所有积蓄寄回来,但杯水车薪,前后也就寄了两万多。

剩下的三万八,得他自己还。

临江市——他在手机上搜过,距这里一百二十公里,是最大的地级市,工厂多、外卖单子多、钱好赚。他在一个外卖平台注册了骑手账号,审核通过后,收到了一条短信:欢迎您加入闪送达,请于一周内前往临江市南门站点报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环顾这间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