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短暂肢体不自主震颤,心律乱,常规化验不解释。”
症状出现的时间没有写。
但往前翻几页,有一段关于某次联合救治的总结,末尾提到:“新试剂投用三个月后,三例类似主诉,建议停用观察。”
日期是八年前。
秦墨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八年前。
三例类似主诉。
新试剂。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几条线开始慢慢往一处靠。
陈守仁的笔记、剪报里的设备改造项目、邀请函上关于样本来源的问号、照片里带标记的试剂瓶、还有八年前那三例“类似主诉”。
这些散点之间,缺一条能连起来的线。
但缺的也许不是线本身。
而是有人故意把线抽走了,只留下几个扎手的线头,藏在旧纸堆里,等着能被看懂的人来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秦墨睁开眼,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收进纸箱,只留下那本笔记本和周和年的名片。
他把名片拍下来,发给沈露。
“查一下这个周和年退休后的动向,尤其是他和陈守仁有没有后续联系。另外,八年前二院旧院区有没有一个涉及‘新试剂投用’的联合项目,查项目编号和参与单位。”
沈露很快回复:“收到。需要时间。”
“不急。”秦墨回。
他放下手机,看向墙角那个灰扑扑的纸箱。
箱盖敞着,里面的旧纸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黄。
老军医的遗物。
第一道旧痕迹。
也是第一条能抓在手里的实物线索。
纸箱旁边,诊所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夕阳光线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那本硬壳笔记本的封面上。
“医者三问”四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病。
何因。
何治。
秦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过去,把箱盖轻轻合上。
旧痕迹已经摸到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沿着这道痕迹往下走,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走到纸上那句“前因”真正开始的地方。
他走到外间,前台程漪还在整理单子。
“晚上我在这儿。”秦墨说,“你看完那些报告先回去,明天上午可能有新东西要核对。”
程漪抬头:“许建业那边?”
“不一定是他。”秦墨说,“系统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要冒出来。”
程漪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最后几份单子归好类,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箱子里的东西,”她说,“需要我做备份吗?”
“暂时不用。”秦墨说,“先放着。”
程漪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诊所里安静下来。
秦墨走回里间,在桌边坐下,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沈露的消息还停留在那句“收到。需要时间。”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昨晚从临州二院旧院区拍回来的病历照片。
2018年3月。市一院内科转诊。
症状描述:进行性肌无力,反射消失,心律不齐,肝功能指标异常。
和陈守仁笔记里那句“常规化验不解释”的症状,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时间晚了几年。
秦墨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
左边是陈守仁八年前的笔记片段。
右边是六年前的转诊病历。
中间隔了两年。
但症状没变。
病因也没变。
变的只是病历上的名字被涂黑了,档案室的标识条被撕掉了,有人想把这条线从纸上彻底擦掉。
可惜没擦干净。
秦墨关掉相册,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彻底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坐在昏暗里,没开灯。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老军医的箱子在墙角沉默着。
里面的旧纸张、旧照片、旧名片,也沉默着。
但它们沉默的方式不一样。
像是在等。
等有人能看懂那句“纸上才有前因”。
等有人能顺着那些散落的线头,把被抽走的那条线,重新接回来。
秦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便利店的白光透亮,几个晚归的人低头匆匆走过。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盏灯下面,藏着哪条还没露头的旧线。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边,拿起周和年那张名片。
纸质粗糙,边缘已经起毛。
“旧院区总务档案室”
七个字,印得规规矩矩。
背面那行手写字却显得有点急,钢笔尖划破了纸面。
“旧档没烧,别走新楼。”
秦墨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看了半晌,他拉开抽屉,把名片放进一个透明的证件袋里,封好口,然后塞进抽屉最底层。
放进去之前,他用手指在证件袋表面按了按。
隔着塑料膜,名片上的字迹有点模糊。
但还能看清。
尤其是背面那句。
旧档没烧。
那就说明,东西还在。
只要东西还在,线就断不了。
线断不了,迟早能接上。
他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死。
然后他走到墙角,抱起那个纸箱,把它放进墙边的铁皮柜里,同样上了锁。
两把锁。
两个地方。
钥匙只有一把,在他手里。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给沈露发了今晚最后一条消息。
“周和年那条线,先别惊动。等我们这边的临时权限转正,再找人去碰。”
沈露回得很快:“明白。另外,系统扫描有初步结果,二院旧院区档案室的电子目录里,有三条调阅记录的时间戳对不上。具体还在核。”
秦墨看着屏幕。
三条记录。
时间戳对不上。
纸面上的破口,开始露出来了。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诊所里很静。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缓慢。
还有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点,正在慢慢移动,朝着某个方向靠拢。
陈守仁的箱子。
周和年的名片。
旧院区档案室。
三条时间戳对不上的调阅记录。
以及,八年前那三例“类似主诉”。
这些点之间,还缺很多连接。
但至少,第一个能抓在手里的实物线索,已经在了。
锁在铁皮柜里。
也锁在他脑子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等权限落地。
等破口扩大。
等那条被抽走的线,自己一点点冒出来。
然后,伸手抓住它。
秦墨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夜色底下,开始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