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开始,一天三次。”
“以前吃过阿莫西林吗?”
女人歪头想了想,眉头皱起来。
“好像吃过,几年前吧,记不清了。”
秦墨抬眼看向她的手臂。
“袖子推上去。”
女人照做了。袖子推上去以后,前臂内侧露出几处暗红色斑点,分散着,不大,像瘀点。不细看,很容易漏过去。
“这些斑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女人低头看了看胳膊,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慌乱。
“我没注意。可能昨天?今天?不知道。”
秦墨让她张嘴,用压舌板看了看口腔黏膜。上腭有两个小出血点,针尖大小。
他放下压舌板,声音没变,但语速快了一点。
“最近刷牙出血多不多?”
“有点。”她皱了皱眉,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我还以为是牙龈发炎。”
秦墨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发烧两天,退烧药没见效。阿莫西林吃了两天,皮肤出了瘀点,口腔黏膜也有出血。脸色发灰,精神也差。
阿莫西林引起的血液系统不良反应,见得少,却不是没有。严重时,可能是药物诱导的血小板减少性紫癜,也可能是粒细胞缺乏。
“高飞。”秦墨朝隔壁喊了一声。
高飞端着杯子过来,刚看到秦墨的脸色,就把杯子放下了,几步走过来。
“看一下她前臂。”
高飞蹲下去看了看,又去看她口腔,站起来时脸色已经变了,眼神沉下来。
“查血?”
“必须查。”秦墨把转诊单拿出来,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不能拖。她的脸色不对,不像单纯发热。瘀点加口腔出血,再加上退烧药没反应,先排血液系统的问题。”
他转向女人,语气放平了些。
“你现在去二院,急查血常规,看血小板和白细胞。阿莫西林先停了,别再吃。今天这些瘀点,可能是药物反应,不是感冒本身。”
女人的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
“严重吗?”
“查了才知道。”秦墨把转诊单递给她,目光很稳,“现在去,挂急诊血液科。把药盒带上,告诉医生你在吃阿莫西林。”
高飞已经在叫车了,手机贴在耳边,语速很快。
女人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高飞扶了她一下,手在她肘部托了一把。
“别怕,先查清楚。”高飞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很清晰,“二院血液科处理这个很快,去了有人接。”
人走了以后,高飞靠着门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长长吐了口气。
“药物诱导的血小板减少?”
“可能性不小。”秦墨把病历合上,放到一边,“阿莫西林本身安全性高,但个别人会有免疫介导的血液反应。她说几年前吃过一次,如果那次产生了抗体,这次再用,就可能触发。”
高飞把眼镜戴回去,揉了揉眉心。
“几年前吃了没事,这次就有事了?”
“免疫系统记账。”秦墨说,“第一次接触后留下记忆,第二次碰上才会翻出来。和有些人吃了十年虾,突然过敏,一个道理。”
高飞点点头,没再说话,端着杯子回去了。
* * *
傍晚六点多,沈露发来消息。
“窦宏斌今天下午退了那个茶楼包间。”
秦墨看到这条,没觉得意外。
赵德明被限制之后,窦宏斌原计划里的上游配合没了,他自然不会按时赴约。
“退了以后有新动作吗?”
“暂时没有。”沈露回得很快,“他手机信号一直在江北区,没有离开。下午四点后,旧号码就没再有通讯记录,从基站看,可能是关机了。”
“换号了?”
“对。”
秦墨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
这是很标准的反侦动作。窦宏斌已经意识到旧号码可能被盯上了,所以直接换号。
“新号码追得上吗?”
“技侦正在做。”沈露说,“他要是联系苏小曼,我们就能锁定。要是这段时间谁也不联系,只能靠基站拼,精度会差很多。”
秦墨想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会联系苏小曼。”
“理由。”
“他换了号,却没离开江洲,说明事情还没收尾。”秦墨说,“赵德明虽然被限制了,但他交给窦宏斌的事,可能还要处理。苏小曼是他在诊所这边唯一的接口,他没有别的顺手路径。”
沈露隔了几秒才回。
“我让技侦优先盯苏小曼的手机。陌生来电来信,全部标记。”
“好。”
秦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许建业今天下午来过诊所。”
沈露那边很快接上:“他去找你了?”
“对。”秦墨把刚才的事简短说了一遍,包括冷库门禁数据封存。
沈露回得也快:“这是好事。许建业主动把门禁数据锁住,冷库那边就少一块模糊地带。纪委会接得很顺。”
“他还提了一件事。”秦墨说,“赵芷兰,他希望在正式传唤前,给她一个自己开口的机会。”
沈露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转达。”她说,“但时间不会长,窗口很快就会过去。”
“我知道。”
秦墨放下手机,视线落到窗外。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前台已经锁门,苏小曼走的时候只说了句“明天见”,语气比前两天平了些。秦墨看见她收拾东西时,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口袋,肩膀才松了半寸。
他没去问她为什么。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靠在椅背上,安静坐了几秒。诊室里的灯只开了他头顶这一盏,光线落在桌面上,把病历本的边缘照得很清晰。
许建业今天亲自来这一趟,表面上是问冷库,实际上是在做选择。
站在暗处看,还是把自己摆到台面上来。
他选了后者。
冷库记录、会议纪要、人事档案,这些东西有了许建业的背书,拿起来会快很多。许家也不再只是被写进名单里,开始往调查那边靠。
代价也跟着摆上来。许建业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赵芷兰的事,也不再只是许家的家事。
这个分量,许建业自己称过了。
秦墨给沈露发了最后一条。
“冷库门禁记录里,重点看今天凌晨到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之间的出入。要是有人在协调令签发前抢先进出过冷库,那个人,知道得比别人早。”
沈露只回了三个字。
“明白了。”
秦墨关了灯,把白大褂挂到门后的衣架上。布料在黑暗中垂下来,轮廓模糊。
走出诊所时,空气里有点潮,像是快要下雨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很低,路灯照上去,光晕被吞掉了一半,只剩一层灰蒙蒙的亮边。
冷库的记录,快的话后天就能到手。
到时候,那些数字会把谁进去过、几点进去、待了多久,一条条摆出来。
也会把谁先听见风声,推到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