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许建业的车停在诊所门口。
黑色的奔驰S级,秦墨认得。上次许念薇出院,就是这辆车来接。引擎熄火没多久,车门推开,风卷着路面残留的热气涌进诊所里。
苏小曼在前台整理挂号表,听见动静抬了下眼。她脸上的神色只闪了那么一瞬,随即压了回去,目光往秦墨的诊室方向扫过来。
许建业推门进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扣子没系,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男人。那人停在门口没动,像清楚自己该站哪儿。
“秦医生,借个地方说几句。”
秦墨合上病历本,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许建业坐下了。那把椅子平时坐的是老人、工人、抱孩子的母亲。他坐上去,诊室里的气息就跟着变了调,空气沉下来。
“上午那边动了。”他开门见山。
秦墨点头,没接话。
“我收到一封函。”许建业看着,语速平直,“念薇药业冷库的协助调查函。”
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没有完全松开,指尖压着裤缝,微微蜷着,像捏着什么东西。
秦墨扫了那只手一眼。
“你来,是想问这条线从哪儿出来的。”
许建业没否认,只盯了他两秒,眼里的东西压得很实。
“我是做生意的,不怕查。账能审,流程能翻。”他说,“我想知道,谁把这条线挖出来了,最后又会落到哪儿。”
秦墨把椅子往后靠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
“念薇跟你说了多少?”
“她昨晚跟我谈过。”许建业说,“2021年9月那组样本保管记录,可能有问题。她还说,你让她先别自己翻,走正式程序。”
“她说得对。”
“那我换个问法。”许建业身体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你为什么盯上冷库?”
秦墨没急着答。他看着许建业,等他那口气落下去,等他自己把话里的急压平。
“先把话说清楚。”秦墨开口,“我不是警察,也没有调查权。我能做的,是从医学和记录链条上看问题,再把线索交给有权限的人。”
“我明白。”
“念薇当时中毒,是注射。”秦墨继续说,“要弄清注射了什么、剂量多少、代谢怎么走,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做回溯性毒理分析。附一院样本管得严,每一管血都有电子追踪,从采到销,全程可查。有人想动样本,那里不方便下手。”
许建业没接话,下颌线绷着。
“念薇药业的冷库就不一样。”秦墨说,“你们和附一院合作的临床项目,样本保管权在你们手里。记录体系独立,权限也独立。有人想绕开附一院,接触样本,或者抹掉某些痕迹,冷库是最省力的地方。”
许建业的呼吸重了半分。
“所以,你怀疑赵德明的人,碰过冷库。”
“我怀疑,赵德明能碰到冷库的某个环节。”秦墨答得很快,“路径可能在赵芷兰,也可能在别的关系上。最后留下来的痕迹,应该在冷库的处置记录里。”
他说到“赵芷兰”三个字时,许建业的眼皮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原处。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走廊有人说话,高飞正和一个病人解释用药,前台电话响了一声,又被接起来。
“秦墨。”许建业开口,声音低了些,“我跟你交个底。”
秦墨没催,等他往下说。
“芷兰的事,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许建业看着桌面,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和赵德明是堂姐弟,这层关系,我结婚那年就清楚。前些年赵德明往上走,芷兰有时会替他转达些意思,帮着引荐专家,安排会诊。我当时觉得就是亲戚往来,没往深里想。”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去年开始,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公司几个商务决策,对手反应太快。”许建业抬眼,目光很沉,“内部刚开完会,两三天外头就有对应动作。我让人查过会议室和通讯设备,没找到泄露痕迹。后来念薇出事,我把精力都压在她治疗上,这条线先放了。”
他右手从膝盖移到桌沿,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发出很短的叩声。
“直到你们把十一月那组高管会日期和通话记录对上。”
秦墨点头。
“那组数据,我昨晚看了。”许建业说,“四次高管会,芷兰出席三次,赵德明通话三次。芷兰缺席那次,通话也断了。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这种相关性,摆到任何一份商业情报里,都够立内部审查了。”
“所以你的态度呢?”
许建业沉默了几秒。诊室里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侧脸的轮廓衬得有些硬。
“配合调查。”他说。
这四个字落得很稳,底下那层重量却压得很实,像把什么沉东西扔在了桌上。
“冷库的处置记录,你们会如实提供?”
“法务部已经在整理。”许建业说,“函件下午回,2021年7月到2022年6月的样本入库、检测、移交、销毁记录,三天内送过去。”
“太慢了。”秦墨说。
许建业看了他一眼,眉梢抬了半分。
“你急什么?”
“赵德明办公室已经封了。”秦墨说,“可他转移文件的动作,是在封之前做的。冷库那边要是也有要清的东西,他的人不会等三天。”
许建业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秦墨,眼里的光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冷库现在还可能在动。”
“赵德明被限制出行,不代表他的指令链断了。”秦墨说,“他布了三年,底下的人会自己判断。通知一出来,跟他有关的人第一反应,往往就是收拾对自己不利的东西。这种动作,不一定要他亲自下令。”
许建业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墨站了几秒。
窗外是人行道和一排梧桐,阳光落在叶面上,碎光被风吹得轻轻晃,斑驳的影子在地面上流动。
他转过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动作很快。
“我现在打电话。”他说,“让安保部今天下午就封冷库的门禁数据。实体样本不动,等纪委的人来一起清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封?”
“从今天零点到现在,所有出入记录全部锁定。”许建业说,“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前后的,也一并保全。”
他拨了电话,语速很快,话却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冷库区域,立刻封存门禁系统数据,从今天零点到现在的所有出入记录,不要通知任何人,你亲自去盯。”
电话那头应了几句,许建业没多说,直接挂了。
他重新坐下,脸色比刚才松了一点,眼里的东西却没少,反而更深了些。
“秦墨,我有个条件。”
“说。”
“芷兰的事,我希望调查方能给她一次自己说的机会。”许建业看着他,目光很直,“在正式传唤之前,让她先开口。”
秦墨明白他的意思。
许建业不是在替赵芷兰开脱。他是在保许家的体面。赵芷兰毕竟是他的妻子,纪委要是直接上门,许家的名字也会跟着卷进去。可如果赵芷兰先主动交代,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个我做不了主。”秦墨说,“但我可以把你的意思转给沈露。她那边知道怎么跟纪委沟通。主动配合,和被动传唤,后面的处理确实不一样。”
许建业点了下头,肩膀松了半分。
秦墨又补了一句:“念薇这次做得很好。她翻出来的会议纪要和日期交叉,已经成了推动关联调查的关键材料。你应该知道。”
许建业脸上的线条软了一点,嘴角细微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她比我想的要强。”
* * *
许建业走后没多久,下午第一个病人就出了状况。
三十来岁的女人,挂号时说感冒发烧,进来时脸色却不对。那不是普通发烧该有的潮红,而是一种偏灰的白,像是血色被抽走了一层,皮肤底下透着暗。
“烧了两天了,吃了感冒药不退。”她坐下时声音发虚,呼吸有点促,“三十八度五。”
秦墨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看了看咽部,轻度充血,扁桃体不大。
“吃的什么药?”
“药房买的复方感冒灵,一天三次。”她想了想,语速慢下来,“还有对乙酰氨基酚退烧。哦,对了,我前天去过牙科,牙疼,医生给我开了阿莫西林。”
秦墨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吃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