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秦墨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灰白一片,不见太阳。风刮过行道树,叶子一阵翻卷,露出浅色的背面。
血液样本,合作项目,冷库。
如果有人借着这个渠道碰过许念薇相关的样本,或者把该留的东西提前处理掉,那中毒案最关键的底子,就会被抽空。
没有原始样本,回溯性的毒理分析就立不住。药物种类,剂量,暴露方式,都会停在猜测的层面。
秦墨点开沈露的对话框,打字。
“许念薇中毒案的原始血样,可能已通过附一院和念薇药业的临床合作项目渠道被提前处理。2021年9月双方有降压药三期临床试验,样本保管在念薇药业冷库。项目2022年3月结束,样本处置记录需要纳入调查。若样本已销毁,追查销毁记录和指令链。协调令发出后,这条线同步推进。”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空调还在低低地响。隔壁诊室里,高飞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真切,像是在叮嘱病人吸入剂别断。
秦墨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写了三行字。
协调令:明天上午。
赵德明出差申请:后天周五,假的。
样本处置记录:等正式调取。
折好,塞进抽屉。
晚上八点多,苏小曼在前台锁门时,叫住了他。
“窦宏斌又发消息了。”她声音压得平,手里的钥匙却顿了一下。
“说什么?”
“发了个定位,江北区金鹤路,一个茶楼。”她抬起眼,“后面只写了两个字,周五。”
秦墨看着她。
周五,和赵德明那份假出差撞在了同一天。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味道就不太对了。
“你怎么看?”他问。
苏小曼把钥匙收进兜里,靠在前台边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不想去。”她说,“但如果不去,他可能直接来诊所找。”
“他不会来这儿。”秦墨摇头,“这里有监控,有同事。他见不了你的面,也说不了他想说的话。茶楼能包间,一对一,没人旁听。”
苏小曼的目光落到地上,没接话。
“回他。”秦墨说,“就说,周五下午有排班,改周六行不行。”
苏小曼抬头看了他一眼。
“拖一下?”
“对。”秦墨说,“周五之前,会有变化。”
她没追问“什么变化”。拿出手机,低头编辑消息,发出去。
“早点回去休息。”秦墨说。
苏小曼点了下头,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两秒,背对着他,声音很低地扔下一句。
“秦墨,窦宏斌不是一般人。他见我,不只是为了聊天。”
“我知道。”
苏小曼推门出去。
玻璃门晃了晃,合上。秦墨站在前台后面,看着她的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转角。
她走路时肩膀是收紧的,步子比平时快。
窦宏斌周五约见面,赵德明周五想走。
如果协调令明天上午准时出来,赵德明就走不了。
赵德明走不了,窦宏斌那边的安排,就得跟着变。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二分。
沈露的消息来了。
“令出了。”
三个字。
秦墨看着屏幕,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等后续。
沈露紧接着连发三条,间隔不到一分钟。
“纪委监委协调令,今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正式签发。联合调查组正式成立,由市局刑侦支队和纪委第三审查调查室共同组成。”
“赵德明已于九点整收到配合调查通知。通知明确要求他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江洲市。他的出差申请已被附一院行政办正式驳回。”
“他的院长办公室,已于八点五十分由纪委工作人员进入并查封。门上贴了封条,钥匙由纪委保管。”
秦墨把手机搁在桌上。
查封了。
四十八小时的窗口,最后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彻底合上了。
赵德明的出差计划被截断。办公室被封。人被限制在江洲市内。
他从三年前开始布的那张网,第一次露出一个封不住的洞。
沈露又发来一条。
“但有个情况,你得注意。”
“说。”
“纪委的人进办公室以后发现,赵德明的文件柜里少了些东西。抽屉有被整理过的痕迹,文件按时间码着,中间有空档,像是提前抽走过,再重新归拢了一遍。初步判断,敏感文件已经转移。”
秦墨并不意外。
赵佳惠周一从办公室取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可能就是第一批。
“能追回吗?”
“纪委会查。赵佳惠是重点询问对象。文件转移以后去了哪里,要看她肯不肯说。”
秦墨想了想:“她会说。”
“你怎么判断?”
“她是秘书,不是合伙人。替赵德明做事,是因为职务,不是绑死在一条船上。纪委找上门,她先保自己,不会先保赵德明。”
沈露那边静了半分钟。
“行。我把你的判断转过去。另外——”
“嗯?”
“你之前提的那个临床合作项目样本处置记录,我已经加进协调令的调查范围了。纪委同意。念薇药业实验室冷库的样本保管记录、移交记录、销毁记录,都在调取清单上。”
秦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能拿到?”
“念薇药业那边得配合调取。许建业应该会收到协助调查通知。快的话,两到三天。”
秦墨切回对话框,给许念薇发消息。
“你爸很快可能会收到一份关于念薇药业实验室冷库样本记录的协助调查通知。这是正式程序,跟你之前查的会议纪要有关。要是他问起,你照实说就行。你整理公司文件时注意到2021年的临床合作项目,觉得可能跟案子有关,才提供给调查方。”
许念薇回得很快。
“好。我爸那边,我来处理。”
秦墨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些,灰云往边上散开一截。
赵德明被困住了。办公室封了。纪委进场了。
论文案的证据链,已经从梅长庚一路推到赵德明门前。
而中毒案那条一直压在下面的线,也终于露出了能抓住的一端。
冷库样本,处置记录。
只要那些血样真的被提前处理过,销毁记录上就会有签字,有日期,有审批流程。
谁签的字,谁批的,什么理由。
每一笔,都能顺着往下拽。
秦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颈关节嘎嘣响了两声,连续几天的高压压得身体一直绷着,这一下才松开一点。
高飞端着两杯茶走进来,把一杯放到他桌上。
“脸色好点了。”高飞瞥他一眼,“前两天你那个样子,说你五十岁都有人信。”
“多睡了几个小时。”
“几个?”
“六个。”
高飞哼了一声:“这叫多?你以后但凡不值夜班,十一点以前给我躺下去。诊所不差你这几个小时的命。”
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不算顶好,泡得倒正合适。
“高飞。”
“嗯?”
“谢了。”
高飞愣了一下,摆摆手。
“少来这套。”
他端着自己的茶,转身走了出去。
秦墨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进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协调令出了,赵德明被困住,办公室也封了,虽然部分文件已经提前转走。
苏小曼那条周五见面的线,因为赵德明被限制,前提已经松动。窦宏斌会不会照原计划赴约,还得看他后面怎么动。
最要紧的那条新线,念薇药业冷库的样本处置记录,已经正式进了调查清单。
秦墨拉开抽屉,拿出那张便签。
上面已经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这几天拼出来的碎片。
他拿起细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冷库样本,处置记录,签字人,指令链。
折好,放回去。
下午还有几个病人要看。
秦墨穿上白大褂,推开门。走廊尽头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下眼,往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