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夜班(2 / 2)死人堆爬出来的神医首页

“九十五了,达标了。”苏小曼看着血氧仪的数字说。

“再观察半小时。”秦墨说,“半小时后如果稳定在九十五以上,可以回家,但明天必须去二院儿科做正式的评估。如果半小时内又掉下来,今晚就得住院。”

女人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秦墨走回自己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的一瞬间,一股疲倦从脊椎底部往上涌。他闭了两秒钟眼睛,又睁开了。

现在是十一点半。

……

十二点十分,又来了一个。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边脸肿得变形,捂着腮帮子进来的时候,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牙疼。”

秦墨看了一眼——右下颌肿胀明显,触诊局部皮温增高,有波动感。

“张嘴。”

男人费力地把嘴张开了一条缝。秦墨拿着压舌板往里看了一下——右下后磨牙区牙龈红肿,有一个隆起的脓包,已经快要破了。

“牙槽脓肿。”秦墨说,“需要切开引流。”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切——切哪里?”

“口腔里面,脓肿的位置。”秦墨语速平直,“不切的话脓液继续积聚,面部肿胀会加重。严重的话感染扩散到颌下间隙,那就不是牙疼的问题了。”

“你能弄吗?”

“局麻以后切开,放引流条,十分钟。”秦墨看着他,“但社区诊所的口腔设备有限,我今晚给你做应急处理,明天你必须去口腔医院做后续治疗。”

男人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疼痛替他做了决定。

“行,你弄吧。”

秦墨让苏小曼准备了碘伏、局麻药、手术刀片和引流条。局麻打在脓肿周围的时候,男人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叫出声。

秦墨在脓肿最高点切了一刀。

黄绿色的脓液涌了出来。他用纱布吸干净,探查了一下脓腔的深度——不算深,没有穿透到颌下。

“还好,没扩散。”秦墨把引流条塞进去,“今晚回去别碰这边,明天一早去口腔医院。”

男人感激地点头,脸上的表情在疼痛和如释重负之间来回切换。

处理完以后,秦墨在洗手池前洗了很长时间的手。热水流过手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不是紧张。

是累了。

从下午四点接手夜班,到现在凌晨快一点,他一个人撑了将近九个小时。中间吃了一个冷掉的包子,喝了两杯水。喘息的孩子、牙槽脓肿的男人、加上白天的温师傅和常规门诊——身体上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

他在殡仪馆干了两年,熬夜是常事,但那是不同类型的消耗。入殓的工作需要精细度,不需要快速决策。而临床是另一回事——每一个走进来的病人都带着紧迫感,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在几分钟内做出来,精神上的弦一直绷着。

秦墨回到诊室,看了一眼椅子,没有坐。

他怕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

苏小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喝点水。”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秦墨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脸色不太好。”苏小曼说。

“没事。”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休息过。”苏小曼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像平时那样公事公办,“诊所的夜班正常情况下十二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你要不要在休息室躺一会儿?有事我叫你。”

秦墨看了她一眼。

苏小曼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今天也从早上忙到现在,没比他轻松到哪去。

“你自己先去休息。”秦墨说。

苏小曼摇了摇头,“我喝了咖啡,睡不着。你去。”

秦墨犹豫了两秒。身体在说“去”,理智在说“万一又来人”。

“半小时。”他说,“半小时以后叫我。不管有没有人来。”

苏小曼点了一下头。

秦墨走进休息室,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躺下来。床垫很薄,弹簧在身下硌着脊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两圈通讯记录的五个时间锚点,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意识模糊了,沉了下去。

……

“秦墨。”

他睁开眼。

苏小曼站在门口,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有人来了。”

秦墨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五分。他只睡了不到一个半小时,但苏小曼没有按他说的半小时叫他。

“什么情况?”他一边起身一边问。

“一个老太太,胸闷气短。她家人说她有冠心病史。”

秦墨的困意瞬间被扫干净了。他快步走出休息室,到了诊室。

老太太七十来岁,坐在诊察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她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她儿子。

“大夫,我妈半夜说胸闷,出了一身冷汗。”男人的声音很急,“她有冠心病,平时吃着阿司匹林和他汀。”

秦墨蹲下身,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面色。

“阿姨,能说话吗?”

老太太微微点头,声音很弱,“闷……这里闷。”她拍了拍胸口中间偏左的位置。

“疼吗?”

“不太疼……就是憋。”

秦墨先摸了脉——偏快,节律不太整。

“苏小曼,心电图机。”

苏小曼已经在推心电图机过来了。秦墨帮老太太解开外套,把电极贴上去。

十二导联心电图走了一条。秦墨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看了十几秒。

V1到V4导联的ST段有轻度压低,T波在V3、V4倒置。没有明显的ST段抬高。

“急性冠脉综合征不能排除。”秦墨站起来,“ST段压低加T波倒置,在有冠心病基础的老年女性身上,要高度怀疑不稳定型心绞痛或者NSTEMI。”

“需要转院吗?”儿子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需要。”秦墨的回答没有犹豫,“社区诊所没有肌钙蛋白检测能力,确诊必须抽血查心肌标志物。阿姨现在的情况是——心电图有改变、有症状、有冠心病史——三条合在一起,按指南应该立即转急诊做进一步评估。”

秦墨转向苏小曼,“打120。”

苏小曼已经在拨了。

在等救护车的时间里,秦墨让老太太保持半坐位,给她含了一片硝酸甘油。三分钟以后,老太太说闷的感觉减轻了一点。秦墨又量了一次血压——九十五比六十,偏低。

“含过硝酸甘油以后血压降了。”秦墨对儿子说,“不能再含第二片了。她到了急诊以后,你把这张心电图给急诊医生看,告诉他含了一片硝酸甘油,血压降到了九五比六十。”

儿子慌乱地点头,手机差点掉了。

秦墨用诊所的打印机把心电图打了一份,折好,递给老太太儿子。

“装好。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救护车十二分钟以后到了。秦墨帮着把老太太送上车,跟急救人员交接——七十二岁女性,冠心病史,半夜胸闷气短伴冷汗,心电图V1-V4 ST段压低T波倒置,含硝酸甘油一片后血压九五比六十。

救护车开走以后,秦墨站在诊所门口。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夜风吹在脸上,凉得有点刺骨。

秦墨转身走回诊室,在椅子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抵抗,后背完全靠上了椅背,头仰了起来。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灭的,像是也快撑不住了。

苏小曼把心电图机推回去的时候,经过诊室门口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在抖。”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确实在抖。细微的、持续的,是那种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以后,身体自行释放的震颤。

“没事。”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累的。”

苏小曼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走了。

秦墨闭上眼睛。

从今晚的三个急诊——喘息的孩子、牙槽脓肿、疑似心梗的老太太——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技术没有短板。判断力、操作能力、知识储备,这些都在。

但体力是另一回事。

两年没上临床,身体对这种高强度连续运转的耐受度降了不少。如果今晚再来一个,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持现在这个水准。

殡仪馆的两年给了他一双稳定的手和一颗冷静的心,但没有给他一个能撑住连台夜班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