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墨还没走到诊所门口，就看见了台阶上的苏小曼。

她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那女人秦墨认识，住在隔壁街的陆大姐。五十出头，身板敦实，嗓门也大，隔着两面墙都能听见。她每周来量一次血压，量完就爱坐在门口长椅上聊一阵，街上半条消息都从她嘴里过一遍。

“我可没乱说。”陆大姐的声音隔着老远就撞过来，“那孩子不就是发烧吗？你们直接让人去做穿刺，把她奶奶吓得脸都白了。结果呢，良性的。你说说，当初有必要吗？”

苏小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陆姐，孩子的淋巴结摸起来偏硬，边界也不清。按诊疗规范，这种情况就该进一步查。”

“什么规范不规范的。”陆大姐摆了摆手，手挥得幅度很大，“我孙子去年也发过烧，脖子上也鼓过包，去社区医院开两天药就消了。你们是不是就想着赚钱？”

秦墨走到近前。

陆大姐一眼看见他，嗓门立刻又往上抬了半截。“秦大夫，我问你，小孩发烧，有必要做穿刺吗？”

“有。”秦墨停下脚步。

陆大姐嘴一张，明显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秦墨看着她，语速还是平的。“那孩子的淋巴结偏硬，边界模糊，按压有痛感。B超上内部回声不均匀，血流信号也多。这种情况不做穿刺确认，里面要真不是炎症，等拖出来就晚了。”

“可结果不是良性的吗——”

“结果是良性，是因为我们查了。”秦墨说，“不查，报告上不会自己长出这两个字。”

陆大姐被堵得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陆姐，你孙子去年那个淋巴结，你说吃了两天药就消了，说明它软，能推得动，跟萱萱这次不是一回事。”秦墨继续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孩子不一样，处理就得分开。不能拿一个孩子的情况去套另一个。”

陆大姐脸上闪过一丝讪色，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也不是说你们不好，就是觉得……”

“下次有不明白的，直接来问。”秦墨没让她把话说完。

陆大姐点了点头，走了。

苏小曼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人走远，她才低声开口。

“昨天下午，她就在我们门口那条街上跟四五个人说这事，嗓门也大。有两个人还跟着附和，说现在的诊所就靠转诊赚钱。”

秦墨推开门。

“几个人说几句闲话，不算什么。”

“但要是传到卫健委那边呢？”苏小曼跟着进去，声音压得更低，“贺启明上次来过之后，我们诊所等于被挂了号。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投诉我们过度转诊——”

“投诉也得讲证据。”秦墨把外套挂到椅背上，“萱萱的转诊单、B超、活检结果，二院的诊断报告都齐。真要拿出来，谁都挑不出毛病。”

苏小曼看着他，抿了下唇，没再接话。

她把前台的登记本翻开，顺手压平了边角，指腹在纸页上多停了两秒，像是怕那页纸翘起来。过了片刻，她才把手机屏幕朝向秦墨。

“赵芷兰刚才来过电话。”

秦墨抬眼。

“她又去了一趟法律咨询公司。”苏小曼说，“对方让她把材料带回去，先别急着签。她说他们把责任分得很细，细到她看着都发冷。”

秦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她问我，能不能找个懂行的人帮她看看那份清单。”苏小曼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暗下去，“她没在电话里多讲，只说那边的人催得紧，催她今天再去一趟。”

秦墨没立刻说话。

苏小曼能把这话说得这么细，说明赵芷兰那边已经不再只是“去咨询”。有人在催，有人在让她往前走，也有人在让她先别签。

“她人现在呢？”

“应该在路上。”苏小曼低头把登记本翻到新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说中午前会再打一次。”

秦墨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这条线没断，只是终于有了动静。法律咨询公司，责任清单，别急着签。

几个字压在一起，落不到纸上，却已经能听出味道。

高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机还攥在手里，脸色不太好看。

“秦墨，有个情况。”

“说。”

“萱萱她爸上午给我打电话了。”高飞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眉头皱着，“不是来感谢的。他说他朋友圈里有人转了一条帖子，说我们诊所‘小病大看，拿家长恐慌推高消费’。帖子没点名，可写的就是萱萱那件事。四岁女孩发烧，社区诊所建议做穿刺活检。”

秦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谁发的？”

“匿名。”高飞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本地一个家长论坛，昨晚发的，今天早上已经三百多条评论了。”

秦墨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标题写得很直白，《社区诊所还能信吗，孩子发个烧就让做穿刺》。内容写得有技巧，基本事实都对，没编瞎话，可叙述角度全往“诊所吓家长”那边拐。用词也熟，恐慌心理，利益驱动，过度医疗，都是自媒体爱往外扔的那些词。

评论区已经歪了。有人骂医生只认钱，有人说社区诊所连B超都没有，凭什么建议做穿刺。还有几条评论的语气几乎一样，只换了几个字，像是照着同一张纸抄出来的。

秦墨把手机递回去。

“萱萱她爸什么态度？”

“他没跟帖，也没转发。但他单位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来问他是不是真的。”高飞顿了顿，声音发紧，“他有点尴尬。”

“他知道活检结果是良性的吧？”

“知道。他自己也说，做穿刺是对的。可帖子下面吵得太凶，他觉得不回不行，又不知道怎么回。”

秦墨想了想。

“你给他回个电话，说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萱萱的转诊有完整医学依据，B超和活检报告都在二院存档，随时能调。第二，他要是愿意，可以在帖子下面把事实经过和活检结果写出来，让人看见全貌。第三，要是不想回，也没关系，帖子热度过两天就下去了，孩子没事最重要。”

高飞记下了，拿着手机快步回诊室打电话。

苏小曼站在前台整理处方单，手上没停。秦墨却注意到，她的视线偶尔往这边扫一下，像是在等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事。

“窦宏斌有消息吗？”秦墨低声问。

苏小曼的手停了一瞬。

“今天早上发了一条。”她说，声音更低了，“他说，听说你们诊所在网上被人骂了？”

秦墨的目光冷了一点。

窦宏斌知道得太快了。帖子昨晚才发，今天早上他就知道。一个本地家长论坛上的匿名帖子，除非有人盯着，不然不可能传得这么快。

除非帖子就是他那边的人发的。或者发出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有人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