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一点多，许念薇到了诊所。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秦墨把诊所后门打开，两个人进了那间堆杂物的小房间。

灯管老旧，开了两下才亮。

许念薇把档案袋放到折叠桌上，拉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A4大小，三十多页，纸面发黄，边角有细微的折痕。封面上印着那行标题——《基于微血管吻合术的精密缝合技术研究与临床应用》，作者栏：赵德明。

秦墨没有急着翻开。他先看了看纸张的质感——这是三年前的打印纸，克重和纹理都对得上那个时期医学院打印室用的那批。再看装订方式，左侧两枚订书钉，间距四厘米左右，是赵德明办公室的习惯，秘书每次装订材料都卡那个距离。

他翻开第一页。

目录，七章。第一章到第五章是正文，第六章是结论与展望，第七章是参考文献。最后面附着三份附录——附录A是实验数据汇总表，附录B是手术案例记录，附录C是统计分析原始输出。

秦墨一页一页翻下去。

许念薇站在旁边，没有催他。她身上有一点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深夜里那种冷的空气，在这间灰扑扑的杂物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秦墨翻到第三章，目光停住了。

第三章第二节，精密缝合的血管壁对合方案对比。这一节里有一张表格，编号Table 3-2，对比了三种不同的缝合方案在术后三个月内的血管通畅率。第一种方案的通畅率是87.3%，第二种是91.6%，第三种是96.2%。

这组数据，秦墨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三种方案的数据，是他在本科最后一年的暑假里，用了整整四十七天，在实验室里一针一针做出来的。当时一共做了三十二例离体血管模型，每一例的缝合过程都有视频记录。

视频记录。

他的手指在那行数据上停了两秒。

你翻到附录A了吗？许念薇开口了。

秦墨翻到最后几页，找到附录A。

实验数据汇总表，三十二行数据，每一行对应一例实验。编号从QM-001到QM-032。

QM。

秦墨的编号习惯。Q和M是他名字的拼音首字母，实验室里没有第二个人用这套编号。

赵德明把论文署了自己的名，正文里的方案描述和文字表述做了改动，跟原文大概有百分之八的差异。但数据表格没改。三十二行实验数据，连编号带小数点，一模一样。

这份东西你妈保存了多久？秦墨合上附录，把论文放回桌上。

不确定。许念薇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我妈书房那个抽屉底下还压着其他东西，有些是学校的旧文件，有些是她自己写的课题材料。这份论文夹在一叠药学期刊的中间，不像是刻意藏的，更像是顺手丢进去就没再管。

你妈知道你拿走了吗？

不知道。许念薇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是趁她出门的时候翻的。原件我没拿，拍了照片，然后把东西放回了原位。

秦墨点了点头。

但这样还不够，照片在法律上只能作为辅助参考，原件才有完整的证据效力。而且这份东西在赵芷兰手里，如果她发现被人动过，或者赵德明那边通了气，原件随时可能消失。

许念薇看着秦墨，你的意思是，要把原件拿出来？

拿出来容易，但怎么拿、什么时候拿、拿出来以后怎么保全，这些都得想清楚。秦墨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你现在直接把原件带走，等于告诉你妈有人在查。她一旦通知赵德明，赵德明会立刻启动清理。到时候不光这份论文保不住，其他可能还没被发现的东西也会跟着一起被销毁。

那怎么办？

先不动原件。秦墨想了想，你拍的照片够清楚吗？能看清每一页的文字和数据？

我拍了三十七张。许念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每一页单独拍了一张，光线条件不太好，但放大以后文字和表格都能看清。

秦墨接过手机，快速翻了一遍。三十七张照片，分辨率足够，包括封面、目录、全部正文和三份附录。他重点看了附录A和附录C，数据清晰，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没有糊。

这些照片先备份三份。一份存你自己的云盘，一份发给我，一份让沈露保管。秦墨把手机还给许念薇，如果之后走法律程序，这三十七张照片至少可以证明在某个时间点，赵芷兰的书房里确实存放过这份论文。照片的EXIF信息会记录拍摄时间和地理位置，到时候可以用来佐证。

许念薇点了点头，开始操作手机。

秦墨靠在椅背上，把头仰了一下。

这份论文里面最关键的东西，不是正文——正文可以说是赵德明独立完成的，毕竟文字表述做了改动，打嘴仗的时候说不清楚。

真正致命的是附录A的编号和附录C的统计原始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