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功名。”苏铭说,“娘,县案首是功名,府案首也是,院案首也是。三个案首拿下来,府城学政都得过问。到那时候族老要考较的就不是我,是苏家这一辈还有没有人撑得住门楣。我撑住了,苏婉的婚事不用求谁,族里自然有人替她说话。”
苏婉忽然开口:“先生那里呢。张家的事,先生不一定肯为我出第二次面。”
“先生那里我自己去。”苏铭说,“我先跟他讲卷子的事。”
苏婉脸色一变:“你要认?弘哥儿换的卷,你认下来,族学这门槛都迈不过去了。”
“我不认。”苏铭说,“我只跟先生说,卷子不是我手上的纸样。字迹、纸色、编号,三处对不上。先生是明眼人,他自会去查值日名册。我不指认谁,我只把证据摆到桌面上。”
苏婉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做什么。”
“你看正院。”苏铭说,“初二之前,嫡母见的每一个人,苏婉在哪里绣活,谁进出正院、跟谁说过话,你都替我记着。李嬷嬷那句话,荐举替我在族老面前说,她是替嫡母传的。嫡母肯拿荐举做饵,说明族学那边她也压不住。”
苏婉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
“还有。”苏铭转向柳氏,“娘这里要吃药。药钱我从书铺那边支,不用苏婉的月钱。”
“那你的笔,你的墨。”柳氏急了。
“夹层里还压着半锭旧墨。”苏铭说,“纸我跟书铺掌柜赊,月底抄完两卷书抵。”
他说完这句,从怀里把那张包过药的黄纸抽出来,在灯下摊平。
“初二。”他指了一下背面那行小字,“我从今日起倒数。”
“初一是先生那边,卷二的事我不出三天。初二之前,我要让先生开口,把四月县试报名的事替我具保。”他把黄纸折成两半,压在案角,“从今往后,正院那边一粒米、一两炭,我都不去讨。”
柳氏看着他。目光先是慌的,慢慢稳下来。
“真不讨了?”
“不讨。”
“那万一考不上……”她声音发颤,“娘不要紧,是苏婉,”
“娘。”苏铭打断她,“我今日从前厅回来的时候,弘哥儿让我在阶下站着等他吩咐。满院的人都在,他一句一个‘庶子’,一句一个‘茶童’。我当时站着,心里只想一件事。”
柳氏问:“想什么。”
“想我娘今日就着咸菜稀粥喝了一天的药,想苏婉要拿针线活换纸给我读书。”他声音不高,“所以我今日不讨了。往后娘也不必替我向谁低头。”
柳氏没再说话。
苏婉端盆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圈也红着,嘴角却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那我替你把账记清。”她说,“初二之前,他们见几个人,我记几个人。”
苏铭应了一声。
苏婉推门出去,门板合上,外头脚步声往东院去了。
柳氏靠着床头看了他很久。
“娘,”苏铭收好黄纸,站起来,“你睡着。我去把今夜那一卷抄完。”
“灯油省着些。”柳氏说。
“省着。”苏铭把灯芯拨矮了一点,“够照见字就行。”
他转身要往案前去,柳氏忽然叫住他。
“铭儿。”
“嗯。”
“你方才说,往后不去正院讨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已经含混,“那你自己也别硬扛。娘这儿……还有一点。”
她指了指枕头底下。苏铭伸手摸了摸,是一支旧银簪,簪头那朵梅花已经磨平了。
“当了,能换两刀纸。”柳氏闭着眼,含糊道,“你拿着。”
苏铭把簪子握在掌心,指节收紧了一下。他没推回去,只把簪子放进怀里,贴着那黄纸。
“娘放心。”他说,“咱娘俩,往后不会有第三个人来替咱们点这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