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把药碗推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喝了。”她说,“苦。”
苏铭没接碗,只把碗底往她手心里又送了半分:“里头有甘草,不苦。”
柳氏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喝了。碗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声。她靠着床头喘了两口气,眼眶是红的,热还没全退,脸上那点血色是烧出来的。
“弘哥儿那边,你别去了。”她忽然开口。
苏铭正收拾碗的手停住。
“今日你去前厅侍茶,我在偏院听着都怕。”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叫你沏茶,你就沏。叫你站着,你就站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偏院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苏铭把碗放下,坐回床边小凳上。
“娘,”他说,“忍到哪一年?”
柳氏张了张嘴。
“忍到我中举,还是忍到苏婉被许出去,我再忍成个鳏寡孤独的庶子?”苏铭声音不大,“娘,正院那边的账,我今日算明白了。”
“算什么账。”柳氏皱眉,“你别学你爹那套,一门心思钻营。咱娘俩本分些,别出偏院就行。”
“初二。”苏铭说。
柳氏愣了一下。
“苏婉说的。张家太太初二过府相看,日子已经定下了。”苏铭看着她,“娘,你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初二那天,他们要把苏婉的终身一锤子定死。她今年十五。张家那位爷,城西粮行二房,快四十,死过一房媳妇,膝下两个儿子。”
柳氏的手攥住了被角。
“你听谁说的。”
“苏婉自己说的。她在正院挨了骂,回来一个字没瞒我。”苏铭顿了顿,“她还说,嫡母托人给她递话。她点头,族学那边,荐举的事,嫡母替我说。”
屋里静了一瞬。
“这是拿苏婉换我的路。”苏铭说得很平,“娘,我若认了这口气,就是拿她的婚事去换我一纸荐举。这口气,我认不下去。”
柳氏低头看着被角,指节泛白。窗外有风,吹得偏院那扇窗纸沙沙响,她没抬头,肩却慢慢缩起来,像要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那是她怕的时候惯常的样子。
苏铭等她。
“你爹呢。”过了半晌,她才问。
“他今日回府,从廊下过。”苏铭说,“我在阶下站着,他车没停。”
柳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停。”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我当年进府,也是从廊下过。那时他帐子在西院,我端茶进去,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终于抬起头。眼是红的,却不是哭,是烧出来的水汽。她拿袖子蹭了一下,蹭得眼角更红。
“你心里有数。”她说。
苏铭点头。
柳氏不再劝了,把碗往案里推了推,让苏铭把灯移近些,靠坐着看他。
“你说。”她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苏铭把小凳往床边挪了挪。苏婉端着一盆热水从外头进来,在门边站了一下,没走,放下盆子,坐到床沿另一头。
“三案首。”苏铭说。
苏婉抬头。
“县试、府试、院试,我连着考。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一路拿下。”苏铭把声音放慢,“先生那里我打听过。今年四月县试报名截止,府试五月,院试六月。我若一路拿下来,六月底放榜。初二到六月底,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你就敢说三案首?”柳氏皱眉,“苏家子弟读了十几年,也没几个敢进考场。”
“我不敢说,也得说。”苏铭看着她,“娘,苏婉这门亲,我拦不住嫡母。族老那边我也试过,宗法上庶女婚事归主母,族老不肯为一个庶子的姐姐坏族规。”
苏婉没说话,只把盆里浸着的帕子拧了拧。
“那你还拿什么拦。”柳氏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