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兄哪来的纸?”乔允说,“你上月的月例不是……”
“我有。”苏铭说,“抄不抄,你只说这一句。”
乔允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
陈砚在边上站了一阵,也开口:“苏兄,那我也算一份。”
“算。”苏铭说,“你父亲管租册,族里调田契、请中人,你比我熟。往后族学里谁来过、谁递过帖子,你替我记着。”
陈砚应得很爽快。
苏铭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想起什么:“我案头有几本旧诗选,打算抄出来散给同窗。你们要有空,也来帮着誊。”
乔允一怔,说这倒不费事。孟淮没多问。
三个人又站了一息,各自散了。
苏铭等他们的脚步声出了院门,才把手探进袖里。
里头有一张纸,是他昨夜写的。信没写完,只写了一半,落款停在一个空处。本来他打算把第七页那行小注的事递给先生,再请族老取一本府城旧刊当众翻一翻。那行字被人抹得干净,抹得越干净,越说明有人动过他的册子。闹开一回,清白能要回来。
他把纸抽出来,看了一遍,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周从站在廊角,看完了全程,这时候才走过来。
“信不递了。”
“不递。”
“为什么?”
“我已经知道,传话的人不是从书肆翻来的。”苏铭把碎纸塞进袖口,“这封信递出去,能洗我一次。可我往后要靠的不是这一次清白。”
“那你靠什么?”
苏铭抬眼看了看方才站人的地方。
“靠这三个人。”他说,“我能替他们往前挪三名,他们能替我抄到别人抄不到的东西。这笔账比一封信长。”
周从听得半懂:“提学录案那件事呢?”
“一个字没说。”
“第七页的事也压着。”
“压着。跟谁也别提。”
他说完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陈砚方才走的时候,往哪边去的?”
周从想了想:“西边。他出院子的时候,长房那头的书童在墙根等着,两人一道走的。”
苏铭没回头。
“明日他要是来问我诗选的事,你就说我今日跟孟淮说了半个时辰,别的话没提。”
周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你方才当众说抄诗选,是给他听的。”
“给他们三个人听的。”苏铭把袖口拢紧,“该散的散,该留的留。”
他抬脚往偏院走。走到院门口,又想起一件事,折回来对周从道:“那份旧例你今晚替我抄一份,抄完原件还回去,别留在我这儿。”
“还回去?”
“还回去。”苏铭说,“明日若有人问起这份旧例在谁手上,答话的人就是替我试陈砚的人。”
周从吸了口气,点头去了。
苏铭进了偏院。柳氏在灶前拨火,见他回来,把温着的半碗粥推过来,没问他去了哪儿。
他坐下喝了半碗,从案上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两个字:提学。写完,他又添了四个字:年后,府城。
纸角上还剩一小块空处。他盯着那块空处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写,把纸折起,压在砚台底下。
那行小注,他不打算再等先生和族老去查。谁动过他的册子,往后他自己找。眼前更要紧的是提学那场案录。长房的银子已经到了府城,他的人情,今天才刚在廊下攒下。
谁先到,谁先占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