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席面摆开时，族老把木匣推到了案上。

“三道题。”他说，“答得上来，族学的事，今天我做主拍下。”

苏铭坐在下首。三日之期，到了。

上首是族老，左右是三房二房两位老爷。嫡系那头，苏弘坐在侧首，身边跟了两张熟脸，素日在府里拿眼睛斜他的那两个族学子弟。

苏弘先笑了一声。

“昨日掌教说要考考庶弟的底子，也好。免得日后进了族学，被外头说我们苏家子弟里混进来一个空架子。”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钉子。族老没接，只朝身旁的执事点了一下头。

执事捧出木匣，抽出三张题纸，递到苏铭面前。

第一张上写着一句古礼，问它出自哪一篇，作何解。

字是执事誊的，一板一眼的正楷，跟正院账房月例册子上的字一个路数。

苏铭的手指按在纸边，停住了。

这条古礼他记得。《礼记》里的出处他背过，抄过，掌教前日留在书末那页纸上的字，也提过这一条。可眼前这道题，把出处写错了一个字。

一字之差，照着题面去答，答案就整个偏到别处。

题是别人的，笔是别人的。抄前抄后，各有空隙。

苏铭抬眼扫了一下苏弘。苏弘端着茶盏，眼睛却没在茶上。

他没点破，把纸推回去半寸。

“族老，这道题的出处有误。”

厅里静了一瞬。

执事脸色先变：“少爷这话从何说起，这是照着旧本誊的。”

“旧本《曲礼》作‘毋不敬’，题上写的是‘毋不教’。”苏铭道，“一字颠倒，旨意全反。照题面答，是替这道题背一个错。”

族老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侧头看了看执事，又看回来。

“那你照旧的答。”

苏铭答得不快也不慢。

他先把这条礼的来路说清，再说各家注疏的分歧，最后落到当世用礼上。哪一条还在用，哪一条早被人改得只剩个空壳。说到旁支那位长辈直起身子，说到苏弘把茶盏搁回案上，再没端起。

三房的老爷插了一句：“依你说，这条礼如今还行得通？”

“行不通，也要讲清楚它行不通在哪。”苏铭道，“礼是死的，用礼的人是活的。当日定这条礼，是一姓聚居，族里人人相熟。如今府城里的门户早散了，照搬这一条，除了多添几桩没道理的争执，别无用处。”

三房老爷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族老把第一张题纸收回匣里，抽出第二张。

“史识。”

第二题写在纸上：汉时边事，和战两策，问何者当行。

看一眼就明白了。这道题是引他往边事上去的。十四岁，偏院庶子，谈边事，越谈越空，越谈越露怯。答战，是不知兵；答和，是怯。两头都是坑。

“族老。”他把纸放下，“此题问的是汉时，还是借汉时问今时？”

族老眼里动了一下。

“你先答汉时。”

苏铭答了。没堆朝代，也没掉书袋，只挑两个人。一个主和，一个主战，各说当时的处境，各说各自那点盘算，最后说到一处。

“和与战从来不是两策，是一件事的两面。谁把两面看成两件，谁就先吃一回亏。汉时那边，是战而后和，不是战与和择一。”

族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苏弘忍不住了：“庶弟这话好听，可到底哪一策当行，你还没答。”

苏铭看他一眼，又看回题纸。

“题问的是汉时哪一策当行。汉时的答案是战而后和。”他说，“题面上把‘和战两策’并列，是先替答题的人挖了坑。我顺着说哪一策当行，就是替出题的人认了这道题。”

苏弘脸涨了一下。他要开口，被族老抬手压住。

族老把第二张纸折了，抽第三张。

“诗理。”

第三题问得短。问他文会那首诗，法度从哪一路来，师承何人。

苏铭盯着那行字，垂了一下眼。

诗是从记忆深处来的。这个天下的诗里找不出第二首，他不能说，也无处说。

“诗无定法。”他道，“前代只有古风短章，五言七言都未圆熟。真写诗的人，不该照着几条现成的规矩往里填字，该看的是眼前有什么，心里动的是什么。声律是骨，气象是血。骨可以学，血学不来。”

族老听着，一直没打断。

“照你这么说，”他慢慢道，“府城这些年堆出来的那些颂圣贺寿的句子，都算不得诗？”

苏铭顿了一下。

“算得工整，算不得诗。”

族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厅里却听得分明。

他把三张题纸拢到一处，推给执事。

“三道，你答了两道半。”

苏铭心里一沉。